疼痛的到来让时间变得无足轻重。似乎是过了很久很久,又或者仅仅只有很短很短的几分钟。半藏感到温凉的液体掉落在了自己的眼睫上,带着一股腥咸的气息。
那是血的信号。
强烈的危机感使得半藏几乎在苏醒的一瞬间就睁开了眼睛。刹那间,她的精神紧绷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身体猛然坐起,扯得旁边的架子叮铃哐啷发出几声巨响,倒了一大片。半藏茫然地喘着粗气,回望着四周,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躺在了医疗室的病床上。
脑袋一阵嗡鸣,脑海深处传来的剧痛让半藏一下子倒回床上。门口似乎有脚步声传来,但她已经无暇顾及这些,只能死死盯着门口,吸着气来缓解这锥心刺骨的疼痛。
病房大门被推开,一个粉红色的脑袋探头探脑地缩了进来。罗莎在她床前俯视着半藏窘迫的疼痛模样,冷笑了一声:“看来你伤得还是不够重嘛,输液的架子都能被你弄倒这么一大片?”
半藏终于理顺了气息,她抬眼看着罗莎金黄色的眼睛,艰难开口,声音像吞了十万个刀片一样沙哑:“你怎么在这里?”随即大量的记忆碎片涌入了她的脑海,巨蛇,奋力一击,哭泣的林茜,最后见到的不知是不是幻觉的安以寻,一切都像一场白日的梦。“我现在还是在K军区?林茜她们呢,G军区的人呢?”
其实她还想问问安以寻,但是一看到罗莎猎豹一般金黄色的瞳孔,半藏就知道她是铁定不会告诉自己关于安以寻的任何消息。
“这时候了还在想着你那群废物队友。”罗莎冷哼一声,随即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似乎是什么工作人员刚好和她擦肩而过,罗莎被叫住,交谈了几句话,半藏隐约能听到“顺利”“追捕”之类的几个字眼,随后就再也听不到半点声音。
大门又被重新打开,一名身穿白大褂的人员走了进来,柔顺的米棕色半长发随意披在肩上,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刘海侧边的发夹在白炽灯下发着闪亮的光。她瞥了一眼被半藏弄翻的一排输液架,顺手将额前的一排刘海别到耳后,露出一张年轻的白净面容。
“看来恢复得不错。”她翻开了手中的记录本,单手扯出胸前的水笔歪头写着些什么,随后凝视着半藏被冷汗浸湿的额头,“如果给你现在的疼痛等级打分的话,你觉得是多少分?”
半藏此刻正努力和大脑传来的刺痛、眩晕和呕吐感作斗争,听到她的话后尽力吐出一个“六”字。白大褂意味不明地哼笑了一声:“挺能忍的。但是很遗憾地告诉你,你的右手臂有一半保不住了。那个【异种】的毒性太厉害,你被送到我们营地的时候,如果再不及时切除,它就会损害你的大脑神经,让你丢掉哨兵的一切资格,或者等你苏醒过来,在营地里没有麻药的情况下直接把你活活疼死。”
半藏这才注意到,自己的整个右手小臂有一半都被冰冷的金属包裹,架子与架子间空空荡荡,看不出原本血肉模糊的惨状。唯一的一个好消息,就是自己不再忍受强烈的灼烧与剧痛在自己的手臂上作威作福。
一睁眼就发现自己失去了一半手臂,半藏却惊讶地发现心里却没有丝毫情绪起伏,整个人似乎都已经陷入了一种麻木的状态,从苏醒到现在一直如此。白大褂观察着她的反应,意外地挑了挑眉,随即将倒在地上的输液架扶起,动作轻柔地擦去半藏手背上溢出来的血迹,重新为她插上针头,嘴上说的话却毫不留情:“当然,为了保证使用体验不影响你的战斗活动,我们会在表面为你重新植入皮肤。”她微微一笑,“如果你愿意的话。”
刺骨的疼痛再次蔓延进皮肤,吞噬身体的每个角落,尤其是无止境的耳鸣和头部神经的钝痛,让半藏整个人像是浸泡在了化合物质中。半藏听不清白大褂说的话,只能愣愣地点了点头。
白大褂观察着她的状态,无声地叹了口气。“我叫格是雪。”她娴熟地挤出针剂里的空气,把药剂缓缓推进空了的输液袋,动作平稳得像是进行了千百次练习,“你现在的情况很不好。精神图景损伤得很严重,但是你又习惯性地过度透支你的精神力,导致你的大脑神经和身体机能根本无法承受这种压力。而且……”
格是雪神情严肃,在高处俯视着半藏毫无聚焦能力的眼睛:“和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故意每次都透支精神力,让自己感受到疼痛的?你知不知道再这样下去,普通的止痛剂对你都没有用了?还有,你现在感受得到你精神体的存在么?”
她往输液袋里注射的估计是什么强效的镇痛剂,半藏好不容易回归了神志保持了一段时间的清醒就听到了噩耗。她浑身一震,努力调动着全身的感官去意识海里寻找长生天,竭力的呼唤却只等来了一声嘶哑的哀鸣——长生天羽翅皆断,已经无法在她的意识海里保持生物的形状,更别提出现在现实世界中。不仅如此,半藏所有的,原本独属于哨兵的敏锐感官都像是被锈蚀封闭了一样迟钝,连聆听格是雪的声音都无比吃力。这是半藏第一次对自己的作战方式感到疑惑和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