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藏听到了周围人的惊呼声,吵闹声,机械般低头一看,自己脖颈上被磨出来的伤口在以难以置信的速度疯狂愈合。安以寻直起身,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训练室。对面的罗莎脸色阴沉得吓人,狠狠剜了她一个眼刀也跟着离开。
半藏不知道自己是输是赢,只能麻木地任由
自己被抬上担架。整个身体像是被掏空,但意识却依旧清醒无比。强大的觉醒后的自愈能力让她没有生命危险,但她眼前一片雾蒙蒙,看不到一点光明。
我又搞砸了吗?她近乎残忍地这样想着折磨自己。
我又在安以寻面前搞砸了吗?
冰凉的仪器经过身体,带起一阵生硬的战栗。戴口罩的医生做完检查,惊异地发现半藏的各项身体指标都超出常人的好,甚至先前碎裂的内脏都重新拼接生长,已经没有了生命大碍。趁着他们在交头接耳兴奋地分享新发现,半藏觉得自己当了这么久的活体样本,该收取些报酬了。
她费力地支起身子,声音嘶哑地问出了第一句话。
“我可以成为Arctic的一员了吗?”
此话一出,全场静默。医疗室里又恢复了先前的冷清,医疗人员们分散开来,各自做着各自的事情。直到大门被推开,这份难捱的死寂才被打破。
何文首当其冲,看见半藏安安稳稳地躺在床上,问了她几句话,确定身体没有大问题,这才松了一口气。几天不见,他脸色更为憔悴,黑眼圈在他苍白的皮肤上越发显眼,制服底下的身体也越发形销骨立。他带着一点微不可察的笑意,将一块黑色的铁质牌放在半藏的病床前。
“恭喜你。”他声音不算大,带着一点疲惫的虚弱,却足以让半藏听得清清楚楚。
“从今天开始,你将成为K军区,Arctic队伍的预备成员。”
后来半藏才知道,自己当时又差点进入了癫狂的状态——这已经成为了一种她无法抗拒的保护机制。不过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在她的潜意识里,竟然也受到了规则的限制。也就是说,她在有意识地收敛自己的精神力。虽然是她先违反的比赛规则,但罗莎的反应实在太过敏锐——这种敏锐当时成为了她致命的弱点。几乎在半藏精神力失控的同时,罗莎的精神力也爆发了出来。猎豹一般的反应速度,连机器也检测不出来谁先谁后。同时,半藏精神力控制的又一进步和她异于常人的自愈能力更加坚定了高层对她的培养决心。
因此,自己进入Arctic是必然。
月白风清,一片寂静,半藏在病床上翻来覆去,根本无法入眠。从明天开始,她就会作为预备成员进入Arctic,见到自己朝思暮想的人。安以寻的身影一直在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她在想象,只有那一种冷冷表情的人,笑颜该有多么明媚,哭泣又会是什么样子。安以寻是她灰暗不知名的记忆中唯一的光亮,即使她作布满尘埃的仰山雪也心甘情愿。
第一天去Arctic并不像半藏想象得那么美好。Arctic队伍的制服看起来冷硬,□□,比黑色还黑色,袖章上深蓝色的标志在整个K军区格外显眼,在人群中异常突兀。半藏忍受了一路的异样眼光,终于踏进了她朝思暮想的K军区中心塔。
黑铁质的电梯迅速上升,速度又急又猛,却异常平稳。半藏轻轻踏进锃亮的地板,掏出昨天何文给她的身份牌在走廊尽头的门上轻轻一刷,厚重的大门无声无息地打开。
半藏一走进Arctic训练室,就感受到了凝滞的氛围。该如何形容这种感觉呢?就像是山坡上的风,明明在自然流动,前面遇到了一堵高墙拦住了去路,风便停滞不前。宁若冰缠着手腕上的胶带,看见半藏微微点了点头便移开视线;尹深摆弄着手机,不知道在跟谁发消息,白色眉头越皱越深,看也不看半藏一眼;倒是罗莎,从半藏进门那刻起眼睛就一眨不眨地盯着半藏,本来那双眼睛在她的娃娃脸上就显得格外大,现在恨不得将半藏撕成碎片,更加惊悚。直到宁若冰轻咳了一声,眼神示意了罗莎一下,她才恨恨地收回视线,重重摔门离去。
宁若冰轻叹了一口气,视线重新落回半藏身上:“罗莎性格就是这样的,你习惯就好,别放在心上。我知道你拼尽全力进K军区是为了什么,但是以寻最近非常忙,但你放心,你进了Arctic,我们就一定不会亏待你,这几天我就充当你的临时向导,你有什么不会的,不懂的,都可以问我的。”
宁若冰言语温柔,多少也缓和了半藏的心情。她是性格闷,但脾气算不上极度温和。都是年轻气盛的年纪,都是天赋异禀的异能者,罗莎对她的敌意和针对显而易见。她并不惧怕和罗莎打一架,但安以寻却占据了她的全部注意力。宁若冰并没有说安以寻何时会回来,也并没指出半藏配对的向导究竟是谁,她的去处依旧悬而未决。尹深倒是没有说些什么,只简短地对宁若冰点点头便也出门而去。在进入Arctic之前,半藏便打听到尹深和宁若冰,罗莎和格是雪是两对配对的哨兵和向导,在她不确定安以寻是否是自己的向导之前,她原以为会费很大一番功夫寻找队内的配对成员,没想到会这么容易。
和宁若冰在一起大概度过了三四天,半藏以惊人的速度成长着。淡蓝色的苍穹几乎覆盖了一半的精神图景,精神领域和精神力也扩张到了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地步,有几次甚至把门外的尹深吸引进来淡淡地看了两眼。作为A+级别的向导,宁若冰在调整精神力和挖掘半藏潜力这方面非常有技巧,待人接物的双商也简直无可挑剔。半藏平常吃饭和行动大部分时间都是一个人,她也不觉得尴尬,每天都乐呵呵地提早到训练室,空闲时间就熟悉中央塔的一切。对她来说,一切有关安以寻的事物都有着致命的吸引力。作为K军区最精锐的一支队伍,Arctic拥有着最好的基础设施和绝对的优势,这座宏伟的中央塔内有一大半的场所都隶属于Arctic成员,就连吃饭也有专门的位置,除了几次交流之外,成员每天和其他哨兵向导单独分开一对一进行训练,拥有着最专业的指导老师和最先进的设备。
窗外的松柏长青,但地上的枯草由绿转黄,预示着盛夏的结束,秋天的开端。落日时分的一个傍晚,半藏结束了自己的加练,坐在训练室光滑的地板上喘着粗气。罗莎和格是雪外出去执行任务,宁若冰和尹深也不见踪影。落日的辉光透过窗棂,给半藏空空的躯壳笼上一层阴影,汗水滴落在地。紧锁的大门突然被推开,就像半藏初次进入这间训练室一样,无声无息,但足够动人心弦。半藏的身体一瞬间紧绷,却在看清面前的人影之后瞳孔骤缩。
安以寻穿着黑色的制服风衣,裹挟着外面的寒气踏进了训练室,身形显得挺拔修长,庄严肃穆,整个人都泛着冷意,唯有面颊苍白,眼尾被风吹得泛红,看到半藏的存在,她微微动了动眼睫,漆黑的眼底却依旧古井无波,看不出一丝情绪。
“半藏。”不是疑问,而是肯定的语气。安以寻逆着光站在半藏面前,明明脸上面无表情,半藏却无端觉得她浮现了出近乎残忍的冷漠与恨意。但面前的人是安以寻,因此这份冷漠与狠戾都显得漂亮得惊人,像是山巅千百年来厚重积雪之下埋藏的火焰与灰烬,在地震的余波之中终于显露出它原本该有的炽热与惨烈。
“来吧。让我看看我不在的这些时间你,你都成长了多少。”
凝视着安以寻看不透的双眼,半藏露出了这么多天来,她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
在夏天的尽头,秋天的开端,半藏终于见到了安以寻。从此以后,从开始到结尾,半藏永远永远,永永远远,再不会缺席安以寻的每个盛夏。
只是她太年轻,太天真,永远和再不这两个词的代价太过沉重,她之前承受不起,后来也承受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