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半藏这次昏迷的时间似乎格外地久。不知道是不是接受了长足的精神疏导的原因，与上次零散且痛苦的画面碎片不同，这次半藏脑海中浮现的竟然是一个完整的片段。

迷迷糊糊中，半藏发现自己正身处几栋楼宇之间——说是大楼，其实整体风格更像是影片中八九十年代，工业化城市兴起时兴修的那种职工安置房，整体被漆成了灰蓝色，和不远处阴霾的天空融为一体，明明是正常的装潢，却透露出一股压抑的阴沉。似乎不久前才刚刚下过雨，道路潮湿泥泞，空气中散发着草木和微生物被杀死的泥土腥气。道路两旁栽种着葱茏的花花草草，长势极好，绿得像是被镀上了一层油，绿得人心惊肉跳。半藏抬头看，楼宇虽然看起来有些破旧，但有些人家窗台上挂了一些衣服，鲜艳的色彩随风飘摇，给原本肃杀的氛围增添了一丝生活气息，连带着筒子楼那一片黑洞洞的窗口都显得不那么可怖。半藏莫名地生出了些勇气，抬脚往前走。下坡道路上看着黄色泥泞，实际上却意外地用水泥铺就，走起路来不至于绊倒或弄脏衣服。道路的尽头是一片平地，两边一左一右仍旧矗立了两座筒子楼。半藏看着右边的筒子楼，忽然生出了一股不可名状的恐惧——疼痛，眼泪，血；好像只要她看上一眼，这些东西就会钻进她的脑子，把她啃噬得连骨头都不剩下。

正当半藏原地踌躇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一阵数数的声音传进了耳畔。小女孩的声音清亮稚嫩，但似乎只会重复一到十之内的数字。即便这样，她依旧不厌其烦，一遍又一遍地数着“一，二，三，四，……”

在一个陌生的环境里听到声音其实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但半藏竟莫名地生出了一丝熟稔与亲切。筒子楼的住户或许想改善生活质量，又或许没有完全从农耕文明中脱离出来，空地上还保留着几畦菜地，小女孩的声音就是从菜地背后传出来的。

半藏鼓起勇气，沉默地靠近。小女孩躲藏得不算隐蔽，半藏略微直起身子就能看到她。她穿了一身碎花连衣裙，两条羊角辫乌黑。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小女孩反应很快地回头，旋即在看到来人之后笑了出来。

“是你呀，”她说，“快来吧，我等你很久啦。”

小女孩的脸上有两个小巧的苹果肌，一笑起来就和蜜桃一样甜美，眼睛亮得惊人。半藏鬼使神差地没有拒绝，跟随着女孩的步伐走进了菜地。女孩在菜地小路的尽头停了下来，半藏这才发现那里藏着一个小小的水桶。女孩愉快地将手伸进去，掏出了几只油黑发亮的小蝌蚪。女孩的手白皙柔嫩，蝌蚪在她手心里扭动身躯，逗得她“咯咯”直笑。

“这就是我给你准备的惊喜。”她看着半藏，期待地说。

半藏此刻也不知道做出什么反应为好。她本就笨嘴拙舌，何况在意识迷糊的梦境里，只能尴尬地挠挠头。谁知女孩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被我骗到了吧？”女孩伸出手想要摸摸半藏的头发。半藏也顾不得她手上还有抓完蝌蚪的水，连忙蹲下身子。女孩哈哈大笑，笑声中好像盛满了八月最耀眼的阳光。

“骗你的。你以为我会忘记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女孩从花盆边端出了什么东西。半藏定睛一看，原来是一块用泥土做的蛋糕。南方的紫红土壤黏软，被女孩捏成规则的椭圆形，上面铺满了黄色白色紫色的各式花朵树叶，用不知从哪里搞来的小碟子托着，做工简陋又勉强，可是看得出女孩为它花费了多少心力。

“祝你生日快乐，半藏。”女孩微笑着大喊，又用几乎是震耳欲聋的声音唱出了那一曲生日快乐歌。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半藏，我希望，你以后每天都能开心快乐。”

刹那间，地动山摇。原本清脆动听的生日快乐歌被尖声的辱骂所取代。窗户玻璃和墙面纷纷剥离碎落露出原本潮湿腐烂的楼体。尖叫声谩骂声吵得半藏几乎失聪，尖锐的耳鸣中，半藏努力去分辨这个声音，猛然惊觉这个声音竟然和她上一次昏迷中辱骂她的那个女声几乎一模一样。

楼梯内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催命符似的谩骂声越来越近。半藏浑身颤抖，心脏被难以言喻的巨大恐惧狠狠攫住，双脚动弹不得。这一瞬间，所有的痛苦与无助都疯狂朝她袭来，她第一次品尝到了“绝望”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