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小女孩拽住她的胳膊往前一拉,半藏整个人都扑倒在了小女孩的怀中,手肘狠狠磕伤了她的膝盖。她却恍若未觉,附在半藏耳边轻轻说了一声——
“祝你生日快乐,半藏。”
“去吧。”
白光乍破眼帘。半藏蓦然惊醒时,脑海里全是小女孩那双满溢悲伤的眼睛,耳畔萦绕着那句生日快乐歌,尾音竟无端生出些许凄凉意味来。半藏抬手遮住双眼,有温热的液体从脸颊滑落到了枕头上。
几只蝌蚪,一块泥巴做的粗糙简陋的蛋糕,构成了半藏生日的全部内容。可半藏能感受到的只有无尽的温暖和感激。那个女孩真的就像小太阳一样,在她灰暗破败是人生中发光发亮,永世流芳。她并不知道自己这具身体以前经历了怎样的事情,只记得那些痛苦刻骨的回忆永世铭记在她的内心,一刀一刀将她切割得血肉模糊。就算现在她失去了全部的黑暗记忆,但这座高塔也并没有给她一丝一毫的暖意与安全感。它冰冷,刻薄,人和人之间都隔了一层名为自私自利的膜,人人畏惧她,人人厌恶她。
泪意继续翻涌,半藏眼眶无尽地酸涩,但她咬住牙关硬生生捱过。在塔里,【人身自由】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她只要一表现出来情绪波动,无数的仪器就会蜂拥而至,届时她又会回到那黑暗无光的房间,存续那段恐怖的日子。
果然,当医疗面板上出现数值波动时,一群医护人员便蜂拥而至。半藏一动不动,沉默地任由他们往自己身上贴上无数医疗管和仪器,冰冷的吸盘紧紧贴着她的皮肤,把她身体上最后一点热量都啃食殆尽。
这次爆发,半藏身体机能损伤得并不特别严重。但她显然已经放弃了求生的欲望,又重新陷入了半昏迷状态。连续几个月里,她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也完全放弃了进食等基本生理活动。她的精神领域本就异于常人地宽广,此刻却变成了催命符——在如此高强度的精神力透支下,联盟的那点营养液简直如蚍蜉撼树般无济于事。上次半藏只绝食了一周,这次过了几个月,整个人已是形销骨立,有气进没气出了。
半藏本人却感受不到丝毫痛苦。她感觉到自己被封存在了厚厚的冰层下,每寸细胞都已经麻木。她断断续续做了好多好多个梦,她像一个旁观者,沉默地看着这具身体曾经经历的片段。南方潮湿的冬天那么冷啊,半藏跪在大理石阳台上,面前窗户大开,冷风灌进身体。每个片段,她受惩罚的方式都不一样,跪着、趴着、像狗一样扑倒在女人脚边。女人狞笑着往她头上浇下一盆冰水——那一刻,半藏才懂什么叫刺骨。无数根银针插入她的骨髓,全身上下尖锐得痛,嘴里充斥的血腥味是她这具身体的唯一热源——温度已经冷到血液几乎快无法流动,那是她几乎快把牙关咬碎后硬生生逼出来的。
女人狠狠抽了她一耳光,迫使她抬起头来。半藏眼睁睁看着这个面容模糊的女人,是如何一寸一寸,把她手上的纸张一点一点撕成碎片的。
身体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也跟着破碎了。半藏不知哪里来的力气,踉跄着冲上去把纸张夺了过来,身体却被狠狠推倒在地。她顾不上这些,只趴伏在地上,一张一张拾捡起满地的碎纸片,又被女人的高跟一次次踹倒,她不管,天地间似乎只剩下了这些纸片,满地她的爱,她的灵魂。
半藏像一块沉默的石,忍受着无尽的踢打,却并未有过多的痛苦。当最后一块纸片拼好后,她满足地笑了起来。窗外漫天飞雪,她的笑容却比三月的阳光还要温暖刺眼。
纸上画了两颗豌豆似的东西,左边标记着半藏,右边注明是安以寻。两颗豆子手拉着手,天地间再没有什么力量能将她们分开。
纸的背面笔迹稚拙,歪歪扭扭地用铅笔写着一句话。
“半藏和安以寻,是一辈子的好朋友。生生世世,永不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