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迷眩，宁一听见空气里对抗摩擦的呼吸声，听见杨婕妤喊顾南北的名字，一切都在她的耳边放大。

一种奇异的猜测和抗拒笼罩了她，她忍不住把目光投向季野。

他转向她，目光朝下，并未与她的视线接触，“出去。”

宁一没做能出反应。

他依然向着她，“听不到吗？出去。”

冰冷的话语下，女生的面色不受控制地惨白。

人群的目光在眼前虚化。

她盯着他，他浓密的睫毛像一堵围墙，挡住了所有有可能的窥视和刺探。

顾南北笑了下，一种轻视的态度，配合着杨婕妤的闪烁着得意色彩的目光。

宁一指尖不自觉地颤动，转身决绝推门离去。

她摔上门，一种不可理喻的难过和愤怒袭卷了她。她大步往前走，急促地下楼，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彼此追逐。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台阶在眼前跃动起伏，她仿佛是想借此甩掉身体里冲撞的情绪，她只是个外人，没资格掺和他们的事，他的态度明明白白，在那个场合里，她是唯一一个不和谐的音符，是一个他可以随意发难的对象……她在脑海里重复，就应该如此，本就应该如此……可是，可是。

她的脚步还是刹住了，整个人任由冲动主导，猛然转身往回跑，比来时跑得还要快，还要急迫。

从来没有过这样的莽撞，她一鼓作气推开门，迎接一片讶异的目光。

幸好，想象中的场面还没有来得及发生，只有卓悦急赤白脸和顾南北理论着什么。

杨婕妤也在急切地劝说，见她去而复返，很快调整姿态，重新从容起来。

宁一稍作停顿，在这一种悬置的具有保留性质的气氛里，走到了剑拔弩张的两人面前。

季野像一座雕塑，维持着低头的动作。听见她的脚步声，他意外地掀了掀眼皮，但并未看向她。

有限的视野里，她的鞋尖停留在他眼前。

少女直视他，语气涩滞，“季野，我想回家。”

他的手指轻微地动作，掏出打火机，低头自顾自点烟，“要回家不会自己回啊。”

火却怎么也没点上。

宁一顽强地盯着他，说不清为什么，鼻腔微微发酸，“我要回家，你送我回去好吗？”

杨婕妤目光震颤，周围的视线也染上了迷离的色彩。

少年点火的手指不自然地停顿，随即垂落，微不可查地在皮质沙发上轻蹭了下，好像想蹭去上面停留的某种触感。

任谁都看得出来，少年紧绷的身体线条有一瞬间的松动。

卓悦摩擦了下手掌，张罗着推推季野肩膀，催促他送人回家。

顾南北却一点也不想息事宁人，转头就把矛头对准了面前这位不速之客，“不是，你哪位啊？叫你出去是没听吗？”

气氛复又紧张。

卓悦痛苦地拍了下脑门，警觉地上前挡在季野和少年之间，不满地嚷嚷道，“顾南北，少抽疯，今天是我生日，搞砸老子生日是对你有什么好处吗？”

顾南北咕哝着抱怨了些什么，大家一团浆糊地和和气气开始打圆场，空气变得混沌和笼统。

许爵也上前拽住宁一，“我叫了车，我们一起。”她在宁一耳边压低声音，“别掺和他们的事，我们先走。”

她说着抬头就和卓悦告别，卓悦自顾不暇地应付着。

许爵推了推宁一，却没有推动她。

她看向宁一明亮锐利的目光，心里预测到一丝不妙。不会吧不会吧，今天什么日子，宁一这鹌鹑性子不会也想搞事吧？

宁一却冷静地按住她，转头看向顾南北，“你叫顾南北，对吗？”

顾南北意外地看了眼季野，没有得到任何有用的讯息。

他低骂了句什么，抬头和她的目光相接，“我叫什么和你有关系吗？”

宁一突然笑了下，觉得有趣的口吻，“哪个南北，不是东西的那个南北？”

气氛微妙地悬置了片刻，笑声在空气里起静电似的，滋啦地炸起几片小火花。

顾南北表情停顿，茫然地看向一旁相熟的狐朋狗友，“我怎么感觉她在骂我？”

狐朋狗友们幸灾乐祸地拱火，“自信点，我感觉你的感觉是对的。”

顾南北：“……”

他低骂了句，“操，”接着寻求认同似的看向周围的人，“这女的真不是个软的啊？”

卓悦脸上抑制不住的喜气，朝宁一悄悄竖了个拇指，一味催促季野送俩姑娘回家。

顾南北气笑地朝季野点头，“你八字克我吧？我这辈子两次被人用名字骂，都是你身边的女的，你什么体质啊？”

季野模糊地笑了下，“有没有可能，你说的是同一个。”

顾南北：“……”

他顺了口气，掉头冲着宁一眯起眼，语气锋利，“咋，你是替那个野种打抱不平啊？”他讽刺地朝宁一竖拇指，“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这个？有你事儿吗？照照镜子，别太把自己当回事，再有一次，老子跟你不客气。”

他说着狠厉地将拇指倒过来，紧盯宁一的双眼，“懂了，吗？”

气氛又有一瞬间的凝滞，宁一明显感觉到周遭刺来的目光。

她抿了抿唇，木着脸点点头，“懂了就懂了。”她说着用打滑发颤的声音问道，“但你为什么要叫我妈？”

所有人都迟钝地静默了一瞬，接着不可理喻的欢笑声就掀翻了屋顶。

顾南北愣了下，痛苦地仰躺在沙发上嚎了句，手脚崩溃地在空气中挥打，“啊，行，你们真行！我踏马怎么就摊上你们这两个￥%……￥……”

许爵笑得喘不过气。

在一片笑声中，宁一转头和季野对视。

这个晚上，少年好像是第一次接住她的视线。

两个人互相打量着，久久对视，两个人最后互相点点头，默契地在眼底漾起一丝笑意。

少年收回目光，鼓了鼓腮帮，突然有股想要大笑的冲动。

他真的笑了出来，笑声愉悦，不加掩饰，渐渐疯狂。

杨婕妤哑然地望着他，心里莫名涌上即将失去什么的惶恐。

卓悦也撑不住笑了，摸不着头脑，“你疯了，表叔？笑什么啊？”

顾南北爬起来，也一脸莫名地望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