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选择了抬钢琴而不是抬抬他们的脚。
看着那些搬琴的服务人员,宁一不禁想起,幼年跟随母亲去火车站,蜂蛹而上的力工试图搬运他们的行李来换取钱财,而母亲总是沉默地拒绝,与她两个人拖曳着沉重的行李往人群里挤。
宁一默默无言思索着。
整个庭院都是光源,惹人晕眩。
平素一呼百应的少年在钢琴前落座,摆足架势,随手按了几个音。
一串不成调的杂响,像是给这热闹先撕开一道无关痛痒的口子。
也像是挑衅。
宁一注意到,戴耳钉的那个男生几乎是厌恶地皱眉。
季野偏过头,眼光掠过众人,嘴角那点笑浮着,是不容置疑的掌控姿态,“要听什么?”
耳钉少年嗤笑,“看你诚意咯。”
这话里带着刺,奇异地,也带着捧。
大约是他们一惯的圈子生态。
季野若有所思笑了下,“这么好的日子,来个应景的吧。”
手指落下去,砸出一串锣鼓喧天。
是《好日子》的前奏。
宁一举着叉子的手一抖,听见身旁的人猝不及防发出笑声。
有时候人是会用笑声来表达惊讶的。
铿锵喜庆的调子里,那笑声横冲直撞。
爱玩的少年们打着拍子唱和,“嘿!嘿!”“嘿!嘿!嘿!”
卓悦兴致高昂,飙了个灭掉全世界的高音,“嗳~~~今天是个好日子??”
不料高音中途光秃秃地坠了机,他尴尬地咳了咳。
大家笑得更凶,嘘他,也嘘弹琴的人,“正经点行不行!”
季野有求必应,嘴角的笑意没变,“成,那来个严肃的。”
旋律陡然沉下去,像一脚踏空了台阶,跌进一片阴冷湿寒。
一首诡谲的慢摇从他跳跃的指端倾泻。
鬼气森森,宁一感觉背后凉飕飕的。
他们笑骂,“操,让你正经,没让你搞灵异。”
“这是不是那个什么,最近很火的夜跑神曲?”
“阴乐,真·阴乐。”
有人用听音识曲,《shiver》,作曲skel。
鬼片热门bgm,曲风简单,最出圈的是曲子里女声断续的凄厉哼鸣。
钢琴独奏多少缺点意思。
绝的是,季野竟用他那副训练有素的美声,在琴音的间隙里模仿起女声的哼唱。
“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
……
少年仿佛不知羞耻为何物,仰头半闭着眼,投入地高歌,彻底把自己的嗓音当做乐器来使用。
完美的头腔共鸣,生生为将那阴翳的调子染上了一丝神性。
他们简直要笑疯了,眼泪溅出来。
小洋裙跺脚,笑得肚子疼,“神经!”
许爵笑得滚到宁一怀里。
宁一万万想不到,他竟然有这样一面,说是人设崩塌,可她又觉得,他似乎根本没考虑过自己是不是有什么人设。
欢乐致密又短暂,终于,季野还是弹了那首《生日快乐歌》。
光源熄灭了,烛火摇曳,层层光圈拢着推车上那座极高的蛋糕塔,最顶端还滑稽地立着个糖做的卓悦小人儿。
众人起身,拍着手,唱着千篇一律的洋文歌。
宁一也跟着拍手,像是被这旋律往前推走。
季野的声音从扩音器响起,“成年快乐,卓悦。”
他的声音清晰,平静,没有多余的波澜。
一句极简的诚挚祝福,为这场生日盖了章。
天上烟花乍起,一蓬蓬,一簇簇,火光拼了命地燃尽,将一张张年轻的脸映照得明暗交错。
人们忍不住用视线搜寻彼此,对视微笑。
宁一也仰头望着天,光在她的视网膜上交织出印记,她嘴角浅浅弯起一个弧度。
轰鸣的间隙里,一道视线在她脸上停留。
视线本身不具备重量,也许只是虚构。
她继续仰望天空。
·
切完蛋糕,宴席便走向尾声。
人们像溅开的水珠,四下流散。
卓悦拉上许爵,心急火燎地要去试季野送的新游戏,人们去找自己的消遣,徒留空气里酒肉和奶油彼此缠染的气息。
宁一坐在原处,小口吃着蛋糕,甜腻腻的,糊在喉咙里。她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电子时钟不紧不慢地读秒,催着她。
她踟蹰着抬眼,想寻季野说回家的事。
他端着蛋糕正倚在桌边,一眼看穿她,“等我吃口,成吗?”
他有点气笑的模样,“总不能一个个饱了,就不顾我的死活?”
宁一郁闷地坐回去,耐着性子等他吃蛋糕。她是跟奶奶说了会晚点回去,但晚归总是不好。
季野便端着盘子站到她身侧,袖口挽上去一截,手上腕表冷冷反射着彩灯的碎光。
他默不作声,只低头瞧着她盘子里那几颗被冷落许久的“莲子”——她正用叉子心不在焉地戳弄着,仿佛那是几个待解的谜团。
季野忽然开口,声调不高,平静地探究,“好玩么?”
宁一啊了一声,讪讪地把叉子放到一边,“就是好奇,看着像莲子,但是牛排搭配莲子,也不合理吧?”
他便便伸过手来,用他那柄干净的小银勺,将那几颗东西拨到盘子光亮处,眯着眼审视了片刻,笃定道,“不是莲子。是甜食。”见她仍疑惑,他便俯低了,用勺尖虚点着,像是耐心地为她拆解一道难题,“你看这边缘,有融过再凝的痕迹,应该是白巧克力。里头嘛……”他顿了顿,目光落回她脸上,“大概是某种坚果。”
他俯身凑近时,挺括的衣领不经意擦过她的额发,毛刺刺的触感,硌得她心头发酸。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他却浑然未觉,“你尝个试试。”
他目光落在她脸上,无声地催促,像定要她验证他的做题思路似的。
宁一只得迟疑着吃了一颗。外壳是脆的,甜得有些腻,内里却是咸硬的核,咬下去“嘎嘣”一声。
“是甜的……挺好吃的。”
味道似曾相识,只想不起来是什么。
季野瞟了瞟她,也捡了一粒来尝,眉梢轻轻一挑,“这不是最普通的酒鬼花生,怎么吃不出来?”
宁一恍然大悟,“哦。”她不好意思地吐舌头,“看起来很高档的样子,没往那么廉价的方向想……你吃吧,不用管我。”
她又戳着蛋糕渐渐融化的奶油,百无聊赖四处张望。
少年静默地看了她一会儿,那目光沉沉的,像能压住些什么。然后,他将那几乎没动过的蛋糕碟连同勺子,转手搁在了一旁。
“走吧,”他说,“我跟他们打个招呼。”
·
他说去打招呼,人便一去不回。
宁一等不住了,起身去寻人,一个人在这精致的迷宫里打转。别墅专为消遣设计,明目繁多。有人聚在游戏房打街机,有人在台球室打桌球。进一间房,是桌游厅,再转出来一间,是家庭影院……花样层出不穷,她眼花缭乱,愣是没找到季野。
发消息也不见回。
她迷了路,问许爵她的方位,许爵发了个定位过来,指引她上3楼。
宁一走走停停,在拐角听见有人在说话,她踟蹰不前。
听声音,有男有女。
“……我看他今晚是飘了,跟孔雀开屏的,咱们几个,谁见过他这样。”
“那你觉得她呢?”
“觉得什么?”
“就那女生啊。”
“……”
“说啊?”
“什么?”
“别装傻。”
“……你说那个宁什么?”
“不然呢。”
“说什么,一看就是那种吃软不吃硬的风格,没什么意思。”
“长相呢?”
没回答。
“看起来家境也不怎么样。”
依旧没回答。
“她们都说季野怎么带这么个人来……你看她穿得。”
男生不耐烦的声音,“啧。那人姓季的不也穿校服,咋,不许人家穿情侣服啊?”
宁一嗓子被这话语噎住,差点发出动静。她屏住呼吸,幸好他们没发觉。
女声拧起来,“你说什么呢!”
男生嗤笑,“我还没死呢,收收你的心思。”
宁一惶惶然,她好像听见什么了不得的事。想要躲开,瞥见女生裙子一角,她的声音里全是撒痴娇缠,“好了嘛,又不是我说的,是她们说的呀。”
“行了,你想说就光明正大地说,别学那些女的动不动'她们说',烦你这样。”
……
身后的声音终于远去了。
宁一心不在焉寻了一路,在一扇门前站定。
震耳欲聋的鼓点和交错映射的灯光告诉她,这是个k歌房。
宁一试探着敲了敲门,“许爵,你在吗?”
没人回,她推门,探了探头,发现里面赫然坐了一圈人,聚在一起……鬼鬼祟祟在……聚餐?
一群人像被按了暂停键,森森的目光打量她这个不速之客。
宁一一咯噔,好像撞破了什么案发现场。
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