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珏的视线穿过裴宁渝的肩膀。他看到原本漆黑一片的方位倏地亮了起来,一道瘫坐在束缚椅上的人影出现在他眼前。
裴一,那张与裴宁渝一模一样的脸让沈珏不自觉恍了下神。等他回过神时,裴一也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里同样充斥着茫然、疑惑的情绪,但在看到沈珏的脸后,那些情绪瞬间就转换成了一种令人恐慌的平静。
在看到沈珏那一瞬,裴一心安了。
他为什么要表现出心安?
他对他很熟悉,还是很依赖?
都不是。
这种被裴一莫名信任的感觉,让沈珏格外不适应,他讨厌被信任的感觉,尤其当这份信任来源于曾经的裴宁渝。
“他为什么能和你同时出现。”沈珏问。
裴宁渝轻笑了声,说:“因为我们是不同世界中的裴宁渝,他是死亡前的我,我是死亡后又复活的他,换句话说,我的灵魂被撕裂成了两半,一半成了他,被困在那个无限重演的世界里,日日夜夜遭受痛苦的凌迟,一半则成了现在的我,不断依靠吞噬灵魂来缓解痛苦。”
他将身体完全贴到沈珏的身上,胸膛对着胸膛,心跳撞着心跳,双臂紧搂,毫无缝隙,他的声音放得很低,仿佛在说什么不愿被旁人听见的悄悄话:“沈珏,我一直在痛着,现在你看到我痛的缘由了,你愿意可怜可怜我吗。”
这话太过直白,语气近乎恳求。沈珏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去接,如果是莽撞无理的索取,他完全可以一脚踹过去,然后冷嘲热讽一顿,但即便他看不见裴宁渝的表情,也能感受到他的小心翼翼。
他在汲取他身上的温度,就像心脏重新恢复跳动后的裴一那样。他在乞求他的可怜,像那些跪在神官前无数日夜虔诚地奢求庇佑的普通人类一般。
仿佛,他成了他的信徒。
沈珏的身体无比僵硬,恍若他的灵魂已经悄悄飞走,只剩下个无法动弹的躯壳还在原地承受裴宁渝那令人不知如何接招的攻势。
裴宁渝的手缓慢向上,直接托住沈珏的后颈,他闭着眼睛,轻声说:“我的血液在你的身体里,每当你使用它,我就会通过它感知到你的心跳,那是完整的温度,是我许久未曾拥有过的,沈珏,我很痛,我不奢求你为我多做什么,我只是想和你达成一项最简单的合作罢了,你帮帮我吧。”
不知过了多久,沈珏才僵硬地说:“你想要我帮你什么?”
“我之前想要你和我一起毁掉监管局,因为我只要将他们所有人的灵魂都吞掉,或许就能补上我灵魂的缺口,彻底止住疼痛。”裴宁渝说:“但现在,我想让你充当我的引路香,多让我接触几次…..‘裴一’,我想和他重新融合到一起,这样我就能恢复完整的状态了。”
“需要多久?”沈珏已经感觉不到嘴唇了,他只能听到自己的声音,根本不知道是谁在控制他的身体去回应裴宁渝。
是他自己吗?怎么可能,他讨厌基佬,更讨厌裴宁渝,他完全没有帮助裴宁渝的理由,更何况,当务之急是尽快离开监管局,要是帮了裴宁渝,他说不定还要多浪费多少时间。
但沈珏感觉不到第二生命体的存在了,因为裴宁渝限制了它的活动,即便不限制,它也根本没法控制沈珏。
真的是他自己想要说出这些话吗?
沈珏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了。
因为他听见裴宁渝说——
“三次。”
“如果三次还没成功,我就先帮你离开监管局,我自己再找别的办法。”
“你还有什么办法?”沈珏问:“让别人当你的引路香?还是重新回到第一条路上,吞掉所有人的灵魂。”
“那不重要。”裴宁渝轻轻摇头,说:“反正那时候你已经离开了,无论我做什么都不会牵连到你。”
是啊,跟他没关系。
沈珏转动眸子,又对上裴一的视线。
裴一被桎梏在束缚椅上,四肢被绑定,他似乎看不到裴宁渝,只能看到沈珏。他的手指朝着沈珏的方向伸直,像是想努力抓住他,却又无论如何都触碰不到。
他很无助,他嘴唇苍白程度与失去心跳时一模一样。那一幕在沈珏的脑海里不断回放,裴宁渝的声音也在他耳边不停打转。
“不过,我应该找不到其他的引路香,因为你和他们不同,你很特别,只有你有资格到那个世界里去,他们连察觉都没法察觉。沈珏,你和所有人都不一样,你是最特殊的,至少对于我来说是这样。”
他在对他进行洗脑。沈珏甚至能理智地做出判断,却偏偏说不出理智的话。
“嗯,我知道了。”沈珏说。
上一次他如此词穷,还是面对沈父的指责。
那个男人身上穿着神官类似款式的服饰,阳光洒在头顶时,远远看去无比圣洁。但他看向沈珏的眼里充满失望厌恶,他不喜欢沈珏这么个“一无是处”的孩子。
所以他总是说:“如果你不知道该做什么,那你活着也没有任何意义。”
他迫切地想要沈珏死去。
但沈珏只能站在墙角抠着小手,垂头丧气地不敢吱声,被说得实在沮丧难过,眼泪沾了一脸,也不敢抬起手擦一下。
那时候的他无措得恨不得眼前能出现真正的神官,指引他走到正确的方向上去,而非一味地告诉他:你一无是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