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珏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但楚澜笙已经转过身去了监管室的另一端，不知他下达了什么指令，监管室的天花板瞬间从中断裂开，出现个大洞，紧接着，一架工具完备的手术台便从上缓缓降落。

楚澜笙开始处理那块皮肤组织。

“你为什么不叫他裴宁渝。”

“裴一更方便，好记。”楚澜笙声音毫无波澜，回答的速度也有些慢。或许他原本是不想回答这些无用的问题，但监管局内已经很久没有人同他说这些话了。

毕竟上头新派来的监管者还未抵达，超类生物又只剩下裴宁渝一个，其他的要么早已死在实验台上，要么被上头选中，由其他人接手去做下一步“驯化实验”了。

“哦。”沈珏应了声，他渐渐放空思绪，过了几秒才冷不丁地问上一句：“我的状态如何，适合充当实验体吗。”

“很好。”楚澜笙说：“你的基因内绑定着他人基因复制链，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绑定了这么多条，但不得不说，你的基因很适合用来做‘融合实验’。”

“多物种融合？”沈珏猜测。

“嗯。”楚澜笙手上动作平稳，身体几乎没怎么大幅度挪动过，因此沈珏无法通过观察他的背影来判断他具体在做什么。楚澜笙说：“但你的基因不适合做‘永生实验’。”

“你的劣性基因不够纯。”

沈珏顺势说：“我可以将这理解为——我的基因不够‘坏’吗。”

楚澜笙嗤笑了声：“你的话真多。”

“裴宁…..裴一的话不多吗？”沈珏问。

“以前多，他总是会咒骂周遭的所有人，平等地怨怼。”楚澜笙的语气有些遗憾：“可惜实验次数太多，他的身体承受能力下降，总是处于极限状态，他的精力不足以支撑他说太多的话。”

楚澜笙摘掉手套，重新走回沈珏身边，居高临下地下达指令：“张嘴。”

沈珏还真乖乖地张开了嘴：“啊。”

口腔内部被割开的切口还未愈合，仍泛着艳红色，隐隐还能看见从皮肉深处攀爬出来的血丝。

“恢复能力也很差。”楚澜笙说。

“裴一的恢复能力很强？”沈珏问。

这次楚澜笙没有立即回答，他盯着沈珏数秒，那种眼神像是在观察一件物品，又像是在审视下属是否别有用心。沈珏懒得细看，随意地催促了句：“难不成比我还弱？”

他已经看过裴一被切割的现场，知道了真正的答案，却非要亲口问出来。仿佛楚澜笙说出个虚假的答案，他就能将先前所看到的一切抛之脑后，全当幻觉。

但楚澜笙没有对已在自己掌控之中的弱者撒谎的习惯。于是他实话实说：“他的恢复能力比一些拥有有关恢复的特殊异能的异能力者还要强。”

“他刚成为实验体的时候就是这样吗？”沈珏的问题没完没了，如同一张正在细慢编织的大网，以裴一为中心，有条不紊地向外扩张，直至他拥有的信息能够将“裴一”这个人完全笼罩。

直至他对裴一完全熟悉。

“不是。”楚澜笙揉了揉太阳穴。实验正处在瓶颈阶段，所获得的一切数据累加在一起都无法让他得出下一个突破性结论。这也让他陷入到一种不知昼夜、完全将时间投入到实验中的状态里。

他其实很疲惫，每当离开实验室，每当脱离开实验内容，这种疲惫就会成倍地反扑。

楚澜笙说：“这也是他的特殊之处，每多进行一次实验，他的身体就会变得更完美，每一次疼痛都会刺激他的基因，让他蜕变成更难受到致命损伤的存在。”

而“永生”的重点不在生，而是死。

当你失去了死亡的原因，“生”自然就被套上了永恒之名。

……..

沈珏分辨不出时间究竟流逝的量度，他只知道裴一之后再也没出现，楚澜笙的进出倒是异常频繁。

起初是沈珏在抛出问题，但渐渐的，哪怕沈珏只是一动不动地看着楚澜笙的动作，他也会主动开口解释自己究竟在做什么，这一步对实验结论有何作用。

他似乎将沈珏当成了一个能够共同讨论、却不会产生任何干扰因素的完美伙伴。但楚澜笙再也没有在沈珏面前做过任何“人体实验”，他只会带来有待推敲的实验数据，或刚分离好的基因载体，从他的口中，沈珏往往会听到“这份数据来源于裴一身上某部位、某组织”之类的话。

血淋淋的过程被楚澜笙一带而过。

他没给沈珏留下任何多余的时间来幻想那血腥画面，可偏偏，沈珏的脑袋像是由单线连接的线路，几乎只需要一秒钟的时间，就能想象到裴宁渝在遭受痛苦时无限皱缩的瞳孔。

沈珏在可怜他吗？

不是。

他只是不受控制地将自己代入旁观者的视角，无数次强制出现在裴宁渝痛苦的现场，成为他那双眼睛正在凝视着的人。

通常人在处于这种视角时，往往会幻想痛苦的主角向自己求助，但沈珏想象不到。他念头稍动，只会看见裴宁渝那张苍白的脸上撑出抹诡异的笑容，而后撑着已被开膛破肚的身体，缓缓向他伸出手掌，低声问他：“这是我痛苦的根源，没有人可怜我，你也不会可怜我，我只想要一个愿意站在我身旁的伙伴。”

“你想成为我罪恶之路的同伙吗？”

沈珏拒绝时，这幻想会直接破碎，沈珏接受时，裴宁渝会笑着抓紧他的手，然后倏地拿出一把不知从哪掏出的刀子，猛地扎到沈珏的肚子上。

他告诉他：“那你和我一起痛苦吧。”

完全封闭的空间会麻痹人的感知，局限人的认知。沈珏能通过楚澜笙来接触从未触及过的实验信息，却也在向外伸展绵软麻木的神经的同时，将自己缠入大网的更深处。

终于，楚澜笙将裴一带到了监管室。

但裴一并非处在清醒的状态，他紧闭着双眼躺在手术台上，身上没有任何伤口，皮肤上却布满了血液。当楚澜笙推动手术台，走进监管室时，那血就顺着手术台缓缓向下流淌。

裴一的胸膛已没有了起伏的弧度，似乎已经失去了生机。

狰狞可怖。

楚澜笙还在介绍：“他的心脏状态发生了变化，在方才出现了足足两秒钟的骤停，但很快又恢复了跳动，这种情况很少见，往常无论他的身体被伤害成什么样，心脏跳动频率只会加快或减慢，永不停止。”

沈珏张了张嘴，却不知说什么。

他紧盯着那块白红交叉的胸膛，努力寻找皮肤与血液间的部分是否存在致命伤。

“他死了吗？”沈珏问。

裴一是过去的裴宁渝。

裴宁渝说他死在监管局，监管局是他的坟墓。

他是在这种情况下走向死亡的吗？

他，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