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滨江后的第二个周五下午。
艾刚走出教学楼。
一辆黑色的轿车无声地滑到她面前。
车窗降下,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目光锐利的脸。
男子约莫三十二三岁,穿着合身的深色夹克,气质沉稳干练。
“是艾雪老师吗?我是市局经侦支队江阳。”
“关于纪承楷及其家庭相关的一些情况,需要请你回去协助调查。”
经侦支队?艾雪的心猛地一沉。
不是普通的治安询问,而是经侦。
这意味事情的性质可能比她预想的更严重。
直接触及了纪家最核心也最敏感的经济领域。
可她真的一无所知,并且这事来得真是莫名其妙。
“现在吗?”
“现在。”江阳推开车门,不容拒绝。
车上气氛压抑。
艾雪坐在后排,能闻到车内淡淡的烟草味。
她透过后视镜,能看到江阳专注开车的侧脸,线条硬朗,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这个男人,像一把藏在鞘中的利剑,沉稳,却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询问室的灯光冷白,照得人无所遁形。
江阳坐在对面,另一名年轻警官负责记录。
“艾老师,放松,例行了解情况。”
江阳开口,语气看似缓和,但目光却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我们接到实名举报,反映纪承楷同学在办理休学及海外陪护母亲期间,相关资金流水异常,来源存在疑问。”
“据我们了解,你近期曾前往瑞士,是否知情?”
“我去了瑞士探望,但对纪家的财务状况一无所知。我只是他的老师。”
“老师?”
江阳身体微微前倾。
“据举报材料显示,你与纪承楷在瑞士期间关系密切,远超普通师生。”
“我们有理由怀疑,你可能参与或知情其资金运作。请解释一下你们的关系。”
艾雪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但她没有回避江阳的目光。
她想起纪承楷独自站在寒风中孤寂的背影,想起他面对父亲压迫时决绝的眼神。
隐瞒和退缩,只会让处境更糟,也亵渎了他们之间那份艰难的情感。
“江警官,我和纪承楷,正在交往。我们是恋人关系。”
负责记录的年轻警官笔尖一顿,惊讶地抬起头。
就连江阳,那始终古井无波的脸上,也极快地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诧异。
他显然没料到艾雪会如此坦荡地承认。
“恋人?”
“一名高中老师,与本校学生?”
“艾老师,你应该清楚这其中的敏感性和可能涉及的职业道德规范。”
“我清楚。”
“感情的发生不受控制,但我可以保证,我们的交往始于他毕业之后。”
“至于资金问题,我确实不知情。如果调查需要,我愿意全方位配合。”
对方沉默地看着她,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似乎在评估她话语的真实性。
“即使如你所说,感情纯粹,”
“但纪家背景复杂,涉及巨额资金往来。”
“你身处其中,很难不让人怀疑你是否利用这层关系获取利益,或者被动卷入某些不当操作。”
“我们查到你的个人账户近期有一笔来自海外关联公司的汇款,请你解释。”
海外汇款?
艾雪蹙眉:“我从未收到过任何海外汇款。我的收入完全透明,可以随时查证。”
询问持续了很长时间。
期间,江阳出去接了个电话。
回来时,他的神色有了一丝极其微妙的变化。
他再次看向艾雪时,审视的目光中,似乎多了一丝……
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甚至有一闪而过的……怜悯。
“艾老师,”
“你的情况我们基本了解了。今天先到这里。近期请不要离开本市,保持通讯畅通,随时配合调查。”
他示意记录员结束记录。
艾雪有些意外,这就结束了?
走出公安局大门,阳光刺眼。
艾雪深吸一口气,有种虚脱的感觉。
她拿出手机,想给纪承楷发信息,却又犹豫了。
她不想让他担心,尤其在他正面临更大压力的时候。
就在这时,那辆黑色的轿车再次停在她身边,车窗降下,是江阳。
“艾老师,这个时间不好打车,我送你一段吧。”
艾雪本想拒绝,但看着外面炙热的阳光和稀少的车辆。
还是点了点头:“谢谢江警官。”
车上,气氛依旧沉默。
直到快到艾雪公寓楼下时,江阳才突然开口:
“艾老师,纪家这潭水,很深。有些事,可能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你好自为之。”
艾雪心中一动,轻声道:
“谢谢。但我相信他。”
江阳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车停稳后,艾雪再次道谢,下了车。
看着车子远去,她心里充满了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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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士,日内瓦湖区。
房间里没有开主灯,只有书桌上一盏复古台灯洒下昏黄的光晕,将他挺拔的身影拉长,投在冰冷的地板上。
纪承楷刚结束与李振邦的加密通话。
电话里,汇报了艾雪被国内经侦带走调查的消息。
然而,与李振邦的慌乱形成鲜明对比的是。
纪承楷接听电话时,自始至终,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指间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香烟,烟丝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他能想象艾雪独自面对审讯时的无助与坚强。
能感受到远隔重洋施加在她身上的压力与恶意。
通话结束,他放下手机,动作缓慢地将那支香烟凑近鼻尖。
极轻地嗅了一下烟草原始的辛辣气息。
然后,将它精准地投入了桌角的水晶烟灰缸,没有点燃。
他需要绝对的清醒。
热咖啡的醇香逐渐弥漫开来,驱散了一室冷寂。
他倒了两杯,将其中一杯轻轻放在书桌对面空着的位置前。
然后,他端起自己那杯,走回窗边。
他没有喝,只是透过氤氲的热气,凝视着窗外无边的黑暗。
脑海里,飞速闪过无数信息碎片:
父亲的商业版图、赵鼎的致命弱点,病历上那些晦涩的药物名称……
他端起咖啡,抿了一小口。
滚烫的液体划过喉咙,带来一丝刺痛感,却奇异地让他更加清醒。
他拿起加密电话,接通了李振邦。
“是我。”
“第一,把关于‘鑫晟’土地评估的原始底稿复印件,送到赵鼎的私人保险柜里。要让他相信,这是能彻底扳倒纪明远的铁证。”
“第二,赵鼎副手黑三在赌场洗钱并亏空巨额公款的证据,匿名寄给赵鼎本人。备”
“第三,”
纪承楷的目光扫过桌上母亲的一张旧照,眼神有瞬间的恍惚。
“把我父亲下周前往西山别墅的行程,透露给黑三。记住,要看起来像黑三自己查到的。”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李振邦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
“承楷……这……这是要把黑三逼上绝路!万一失控……”
“失控?”
纪承楷极轻地笑了一下。
“当困兽被逼到绝路,咬向驯兽师,就是它唯一的选择。”
“我们要做的,只是把兽笼的钥匙,不小心扔进去。”
他顿了顿:
“另外,关于我父亲那位小峰公子,在海外账户异常资金流动的分析报告,要做得像来自国际反洗钱组织的例行核查。”
“在我需要的时候,我会告诉你寄给谁。”
书房里重归死寂。
他拿起桌上另一部手机,他编辑了很久,删了又写,最终只发出寥寥数字:
「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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