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士,日内瓦湖区。
深秋的阳光失去了夏日的酷烈,变得温存而慷慨,透过高大澄澈的落地窗,洒进这间临湖的康复中心休息室。
艾雪捧着一杯逐渐变温的红茶,看着坐在对面的纪承楷。
他穿着简单的灰色羊绒衫,侧脸在光线下显得有些消瘦。
但眼神是这段时间以来少有的松弛。
窗外,波光粼粼的莱芒湖对岸,积雪的勃朗峰顶清晰可见。
像一幅静止的、巨大的明信片风景。
“妈妈今天的评估报告出来了,”
“主治医生说,她的认知清晰度比上周又提升了百分之十五。情绪波动也明显减少。”
“如果保持这个趋势,下个月或许可以尝试短时间的、有陪同的户外活动。”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窗外翱翔的白色水鸟上,嘴角有极淡的弧度。
这是来到瑞士这家以精神和心理康复闻名的私人诊所两周后。
艾雪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这种近乎“希望”的神情。
“太好了,”
艾雪放下茶杯,真心实意地为他高兴。
“阿姨能好转,比什么都重要。”
“嗯。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这段时间艾雪不顾他最初的反对,执意请假跟来瑞士。
她的理由是现成的——休年假。
但彼此心知肚明,她是为他而来。
在这异国他乡,语言不通、举目无亲的环境里,他是她唯一的锚点。
而她,或许也是他紧绷神经的一丝慰藉。
“我没什么辛苦的,倒是你……”
艾雪的话没说完,休息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一位穿着熨帖制服、气质干练的中年女看护推门进来。
是负责苏清日常护理的索菲亚。
她先对纪承楷微微躬身,然后用带着法语口音的英语恭敬地说:
“纪先生,苏女士醒了,情绪很平稳。她说想见您,并且……”
她目光转向艾雪。
“希望艾小姐也能一起去花园走走,晒晒太阳。”
纪承楷和艾雪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
苏清主动提出要见艾雪,这是破天荒的第一次。
以往即便是清醒时,她也多半当艾雪是透明人。
“好的,我们马上过去。”
纪承楷站起身,动作间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苏清的任何“不寻常”,都足以让他警惕。
康复中心的花园设计得极好,巧妙地利用地势和植被,将不同的休憩区隔开,保证了私密性。
深秋的玫瑰还未完全凋谢,在午后阳光下顽强地绽放着最后一抹浓艳。
苏清坐在一张铺着厚厚羊毛毯的藤椅上,背对着湖光山色。
她穿着剪裁合身的珍珠白色套装,颈间系着一条丝巾,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
即使是在疗养中,她依然维持着纪家女主人的体面和威严。
看到他们走来,苏清抬起眼。
她的眼神今天确实异常清明,像擦去了迷雾的冰湖。
“承楷,你去帮妈妈买一盒杏仁饼吧。”
“你爸爸以前……最喜欢那家的口味。”
纪承楷蹙眉:
“妈,你想吃甜点,让索菲亚去就好,或者我打电话让酒店送来。”
“不,”苏清打断他。
“我要你现在去买。我想吃了。”
“而且,我想和艾小姐单独聊几句。”
“妈……”
纪承楷担忧艾雪。
艾雪微笑:
“去吧,我陪阿姨说说话。正好晒晒太阳。”
他低声对艾雪说:
“我很快回来。”
一时间,只剩下艾雪和苏清。
花园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湖面隐约传来的游船汽笛声。
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艾雪却觉得手脚冰凉。
苏清端起面前小几上的白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动作优雅至极。
“艾老师,我们不必绕圈子了。我的时间有限,清醒的每一分钟都很宝贵。”
“所以,我直说——请你离开我儿子。”
“阿姨,我想您可能有些误会。我和承楷……”
“误会?”
苏清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声里没有温度。
她对两人的关系和演技心知肚明。
“艾老师,你以为我疯了,或者糊涂了,就看不见了吗?”
“你看我儿子的眼神,他看你的眼神……”
“那种藏不住的东西,我比谁都清楚。我不是在询问你的意见,我是在通知你我的决定。”
“如果你不主动地、彻底地从他身边消失,我会让你付出代价。”
“你在滨江中学的工作,你那个‘优秀教师’的名声……我可以让它瞬间化为乌有。”
“还有你在老家小县城的父母,听说你父亲心脏不太好?”
“那个小地方,经得起一点风浪吗?”
“再比如你父亲没退休前在单位的桃色新闻和贪污腐败这类的流言蜚语?”
她怎么也想不到,眼前这个看起来高贵优雅的妇人,竟直接威胁到她的家人。
“您……怎么能……”
艾雪的声音带着颤音。
“您这是威胁!”
“是警告,也是最后通牒。”
苏清抿了一口茶,仿佛刚才那段充满恶意的话不是出自她口。
“为了我儿子的前途,为了纪家的名声,我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你和他,是云泥之别。”
“你的存在,只会是他完美人生履历上一个可耻的污点,一个随时会引爆的炸弹。”
“现在,你自己选,是体面地离开,永远不要再出现,还是由我来帮你体面。”
阳光依旧明媚,湖光山色依旧旖旎。
她看着苏清。
所谓的体面之下,是如此不堪的交易和胁迫。
就在这时,纪承楷的身影出现在花园入口。
他手里提着一个纸袋,脚步匆匆地走来。
目光第一时间就看向了艾雪,看到她苍白的脸色时,他的眼神骤然一沉。
苏清也看到了儿子,脸上瞬间切换成一种疲惫而温和的神情。
仿佛刚才那个咄咄逼人的贵妇只是艾雪的幻觉。
她对着走近的纪承楷柔声说:
“回来了?辛苦你了,承楷。”
纪承楷没有看母亲,径直走到艾雪身边,将纸袋放在小几上,伸手握住了艾雪冰冷的手:
“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艾雪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她能说什么?
当着苏清的面,指控她威胁自己?
苏清却自然地接话,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嗔怪:
“没什么,可能是湖边风大,有点着凉了。艾小姐身体看来是弱了些。”
“承楷,陪艾小姐回去吧,别真冻病了。”
她的话语听起来满是关切。
纪承楷深深地看了母亲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
最终他只是紧了紧握住艾雪的手,低声道:“我们回去。”
回到康复中心为他们安排的临时公寓,艾雪才像是被抽空了力气,瘫坐在沙发上。
纪承楷倒了一杯温水递给她,在她身边坐下,沉默地等待着。
艾雪没有隐瞒,将苏清的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纪承楷,包括对她工作的威胁,以及对她父母的威胁。
她说的时候,身体还在气愤得微微发抖。
纪承楷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他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睛,让人看不清他的情绪。
“她还是老样子……”
良久,纪承楷才开口。
“永远用最极端的方式,以为是在保护我,实际上……”
他没有说下去。
“对不起,艾雪。我没想到她会……用这种方式。我代她向你道歉。”
“这不是道歉能解决的。”
艾雪的情绪有些激动起来。
“她针对的是我的工作,是我的家人!那是我的底线!”
“我知道!我知道!”
纪承楷双手用力抓住她的肩膀,迫使她看着自己的眼睛。
“听着,艾雪,我们现在不能硬碰硬。我妈妈的状况刚有好转,不能受任何刺激。”
“否则,之前所有的治疗都可能前功尽弃,她可能会彻底崩溃!”
他深吸一口气:“我们……我们需要时间。也需要策略。”
“我们……暂时分开一段时间。对外,就说是分手了。”
艾雪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听我说完!”
纪承楷语气急促。
“这只是权宜之计!我会以‘母亲病情需要长期陪伴治疗’为由,正式办理休学,陪她在这里待一段时间,稳住她。”
“同时,我也需要这段时间……来处理一些必须解决的历史遗留问题。”
他仿佛瞬间换了一个人。
“什么历史遗留问题?”艾雪下意识地问。
纪承楷却避开了她的目光,重新将她拥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下去:
“一些……关于我父亲,关于纪家的事情。我必须彻底解决它们,否则,我们永远无法真正安宁。”
“艾雪,我需要三个月时间。这三个月,我们暂时不要公开联系,减少接触。”
“让我妈妈,也让……其他人,相信我们已经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