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雪的心乱成一团。
苏清的威胁言犹在耳,纪承楷的计划听起来如此突然。
休学?处理家族问题?她嗅到了不寻常险的气息。
“可是……”
“没有可是。”
“这是目前我能想到的,对我们伤害最小的办法。”
“艾雪,相信我一次,好吗?给我三个月时间。”
“等我把这边的事情处理干净,等我妈妈情况更稳定些,我会回去找你。到时候,再也没有什么能阻止我们。”
他的拥抱很紧,紧得几乎让艾雪窒息。
她能感觉到他胸膛下剧烈的心跳,能感受到他语气中那种破釜沉舟的决心。
她混乱、害怕、不安,但看着纪承楷眼中那近乎哀求的坚定。
她发现自己无法拒绝。
“三个月……只是假装分手?”
她喃喃地问,声音带着不确定的颤抖。
“对,只是假装。”
纪承楷吻了吻她的发丝。
“是为了更长久的未来。这期间,我们可以继续联系。但表面上,必须做得像真的一样。”
艾雪沉默了。
窗外,夕阳开始西沉,将湖面和雪山染成一片凄艳的瑰红。
温暖的光线投进室内,却驱不散两人之间弥漫的沉重和不确定感。
她最终,极轻极轻地点了点头。
——————
当晚,纪承楷以整理母亲旧物、寻找一些可能对治疗有帮助的旧照片为由。
向疗养院申请打开了苏清带来的一个旧行李箱。
艾雪则在客房里,心神不宁地收拾着行李,准备按照计划,明天先行回国。
纪承楷独自待在苏清房间附带的小书房里,台灯洒下昏黄的光晕。
行李箱里大多是些旧衣服和相册。
他心不在焉地翻看着,脑海里盘旋着白天的种种。
就在他准备合上箱盖时,手指无意中碰到箱盖内侧一个微微凸起的夹层。
他眉头一皱,用指甲小心翼翼地划开缝线。
夹层里,有一张对折的、泛黄的硬纸。
他打开硬纸,上面用钢笔潦草地画着一幅简易的路线图。
指向一个名叫“霞慕尼”的阿尔卑斯山小镇,旁边标注了一个日期,是十几年前。
夹在路线图背面的一张小小的、已经褪色的拍立得照片。
照片上,年轻时的父亲纪明远,穿着登山服,笑得意气风发。
他的臂弯里,亲密地搂着一个穿着红色毛衣、容貌秀丽的陌生年轻女子。
而纪明远的另一只手,则轻松地托举着一个大约三四岁的小男孩。
小男孩的眉眼,与纪明远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正对着镜头开心地笑着。
照片背面,用同样潦草却清晰的笔迹写着一行字:
“明远与小峰,霞慕尼,2009。冬。我的峰。”
“小峰……”
纪承楷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干涩。
原来这就是父亲当年频繁以“登山”为借口离开家的真相。
原来这就是母亲多年来心中那根拔不掉、最终导致她精神崩溃的毒刺。
这个叫“小峰”的私生子的存在,彻底捅破了他对父亲最后的一丝幻想。
他死死地盯着照片上父亲的笑容,盯着那个与他血脉相连却如同陌生人的“弟弟”。
一股冰冷的、黑暗的怒焰从心底最深处猛地窜起,迅速席卷全身,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拿起那张照片和路线图,走到碎纸机前。
机器发出沉闷的嗡鸣。
然后,他拿起打火机,将剩下的纸屑点燃。
橘黄色的火苗跳跃着,映亮了他如同阿尔卑斯山岩石般冰冷坚硬的侧脸。
他看着火焰将最后一点证据舔舐殆尽,化为一小撮灰烬。
然后,他转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深秋夜晚的冷风瞬间涌入,吹散了他身上的烟味,也让他滚烫的头脑稍微冷静了一些。
窗外是漆黑的湖面和远处城镇零星的灯火,像散落的星辰,也像窥探的眼睛。
他拿出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幽深的瞳孔。
他点开与艾雪的聊天界面。
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半小时前发的:
「行李收拾得差不多了,你那边怎么样?」
他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许久,最终没有回复。
他关掉屏幕,将手机紧紧攥在手心,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三个月。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就用这三个月,来了结一切。
了结这虚伪的父爱,了结这扭曲的家庭,了结所有横亘在他和艾雪之间的障碍。
他需要力量,需要冷静,需要……。
他倒了一杯威士忌,一饮而尽。
他拿起内线电话,接通了康复中心的保安部,语气平静无波:
“我是304病房的纪承楷。明天上午,艾雪小姐会离开。请派一辆车送她去机场。”
“另外,从明天起,未经我允许,任何访客,特别是来自中国的访客,一律不得接近我母亲所在的楼层。”
“包括,一位可能名叫峰的年轻男士,如果他有来的话。”
艾雪在客房里,等不到纪承楷的回复,心中那份不安如同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
她走到窗边,恰好看到楼下花园阴影里。
纪承楷的挺拔身影,与无边的黑暗融为一体。
艾雪最终没有下楼。
黑色的宾利打开车门。
纪明远下车,厚重的羊绒大衣也裹不住他周身散发的冷硬气场。
“看来德拉诺博士的报告没错,你母亲的稳定,是以你的魂不守舍为代价。”
纪明远在几步外停下,声音。
纪承楷缓缓转身:
“里面太闷,出来清醒一下脑子。毕竟,要处理的事情,一桩比一桩让人恶心。”
纪明远眼神一厉:“你指的是什么?”
“比如,一些本该烂在泥土里的秘密,见了光。”
“比如,一个叫‘小峰’的人,最近似乎很缺钱?听说他母亲家族的生意,遇到了点‘小麻烦’?”
纪明远沉默,像是要重新审视这个他一直以为掌控在手中的继承人。
“你从哪里听来的这些……无聊的闲话?”
“纪承楷,不要把时间和精力浪费在打听这些上不了台面的流言蜚语上,做好你该做的事!”
“流言?”纪承楷嗤笑。
“那霞慕尼的照片也是流言吗?那个和你长得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男孩,也是流言吗?!”
“父亲,您还要装糊涂到什么时候?!”
“混账东西!”纪明远怒极反。
那笑声里充满了居高临下的蔑视。
“你以为拿到几张不清不楚的照片,听到点风言风语,就有资格在我面前叫板了?”
“纪承楷,你太天真了!”
“我告诉你,这个世界是靠实力说话的!就凭你手里那点可怜的把戏。”
“想动摇我?撼动纪家?简直是痴人说梦!”
他承认了吗?
没有。
他否认了吗?
也没有。
他直接跳过了“真假”的争论,蔑视了纪承楷的挑战。
“是吗?”
“那如果这些‘把戏’不小心被某些‘关心’纪家的人看到呢?”
“比如,一直对纪氏虎视眈眈的董事会元老?或者,那些最喜欢挖掘豪门秘闻的媒体?”
“你敢!”
“我为什么不敢?”
“一个连自己家庭都维护不了、让私生子流落在外的继承人。”
“听起来总比一个试图掩盖父亲丑闻、同流合污的继承人。”
“要稍微……干净那么一点吧?”
“就算动摇不了您的根本,恶心一下您,让纪氏股价抖三抖,让我那个‘弟弟’和他母亲的日子更难过点,我还是做得到的。”
这是典型的“光脚不怕穿鞋”的打法。
纪明远确实被这种不计后果的威胁激怒了,但也迅速权衡了利弊。
为这点“家丑”跟亲生儿子撕破脸皮、闹得满城风雨,确实得不偿失。
尤其在这个节骨眼上,纪氏正在谈几个重要的跨国合作。
“好,很好。”
纪明远点了点头,语气森然。
“看来你是铁了心要跟我作对了。为了一个女人,一个老师,值得吗?”
“跟她无关!”
“这是你我之间的事!是纪家内部腐烂的事!”
“哼。”纪明远冷哼一声。
他退后一步,整理了一下大衣领子。
“既然你翅膀硬了,想玩,我就陪你玩到底。”
“不过,纪承楷,你给我听好了——”
“你想查,想闹,随你。但我把话放在这里。”
“从今天起,你不会再能从纪氏支取一分钱!你母亲所有的治疗费用,你自己想办法!”
“至于纪家,”他最后扫了一眼儿子。
“等你什么时候玩够了,撞得头破血流,学会什么叫敬畏,什么叫实力,再回来跟我谈接手的事。”
“现在,你还不够格。”
宾利车无声地滑入夜色,仿佛从未出现过。
湖边,重归死寂。
纪承楷依然站在那里。
楼上的艾雪,手心全是冷汗。
这时,她的手机屏幕亮了:
「吓到了吗?对不起,用了最糟糕的方式。但这是我现在唯一能做的。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