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女和她主子一样,全无顾忌。
少年人血气方刚,又是嘲讽,又是看着别人搞特殊待遇,若不是有侍女在此,沈恪怕不是得被这帮人围殴。
侍女只坦然的领着沈恪出去,道:“小公子不必害怕,殷家家训有一,不得对无辜弱者出手,你今日才入校场,没有一点修为武功,这些人不会拿你怎样。”
沈恪了然,却听侍女补充一句:“但若一月满,也没有半点精进,有些事可就说不准了。”
沈恪抬眼看去,侍女停在一处住宅前,脸上没有半点异样,依旧笑意盈盈:“小公子今夜就睡这处吧。”
这一日下来,常人被这般对待,早该明白自己已被架在火上炙。看着屋内正摆着的一瓶药,沈恪却只沉默着拿起,指节攥得发白。一路上,连热水也消融不了的冷硬,此时四下无人,才稍微缓和些。
校场上,那些拼死拼活,只在深夜里才偶尔想起来抬头的日子,飞速即逝,在他记忆中也没留下多少痕迹。
只记得满一月那日,他又见到了殷昭。
春雨湿寒,沈恪发丝濡湿贴在额角,一身黑衣浸透泥水,混着血污。唇角淤青大半,雨水淌过的凉意,恰好缓了那火辣辣的疼。
一月的锤炼,于同资者而言进益尚可,但较之校场上年长且早训多年的子弟,仍远远不及。
沈恪完全忘了自己只是想留在殷家,忘了他烂命一条,不知多少次摔倒,不知多少次骨肉撞击的闷响。垂死挣扎时,也想着反杀对面,结果被人一拳砸进水坑里,鲜血顿时晕染了半张脸,耳边嗡鸣,盖过了黑衣男子喊停的厉喝。
等再次醒来,对上一张面色不虞的脸。
沈恪下意识把眼闭上。
一只手粗鲁地扒开他的眼皮。
沈恪:“……”
殷昭道:“睁眼。”
沈恪睁开眼,撞进对方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殷昭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扯过被子将他整个兜头蒙住,转向门外:“来人!”
侍从纷纷走进屋中,一进来,就看见床上的人从头到尾被盖住:“……”
殷昭:“取化瘀的药,要最见效的。”
沈恪闷声道:“之前给的……还未用完。”
侍从早已转身取药,即便听见也未停步。
殷昭挑眉:“之前给你的药正好是一个月的量,你还没用完?”
沈恪沉默,被子又被掀开,殷昭立在床边,问:“药呢?”
眼前恢复光明,沈恪刚要起身去拿,又被他一手按回床上。
殷昭看着他,神色难辨,静了片刻,低骂:“呆瓜。”
沈恪不明所以。
下一刻,侍从拿着药进来,殷昭又吩咐道:“让医师过来。”
他看着沈恪,一字一顿道:“看看这脑子是先天有疾,还是昨天被打坏了。”
沈恪又被人提着脑袋左看右看,他跟医师两眼相对,一个比一个茫然,医师认真看了沈恪一眼,转而对殷昭道:“少主,头部并无其他外伤。”
此时沈恪脸上铺了厚厚一层白色药膏,一双眼睛跟着医师的动作,咕噜转向殷昭。
殷昭瞥他一眼:“那看来是先天有疾。”
沈恪沉默,终于道:“我没病。”
殷昭一抬手,在场人纷纷退下,他轻哼一声:“没病?快被打死了还上?”
沈恪:“……”
“我让你来殷家,不是来送死的,一切训练点到为止,门客并非只有这一条路子可走,你要……”他顿了顿,“当个短命鬼,还不如去杏林。”
话音一转,居高临下看着沈恪:“下次不许这般莽撞。”
回想这人变脸的功夫,沈恪点头。
殷昭完全没看出来眼前的老实人敢阳奉阴违。
恰有小厮提食盒入内:“少主。”
殷昭未多看,取过点心搁在沈恪枕边。
小厮一脸了然,不问半句,躬身退下。
沈恪看着殷昭离开,鼻尖闻到一阵甜香。侧目看去,是上回殷昭塞给他的那种点心。
只可惜他手脚不便,这点心放在旁边,勾了他一下午,也没一个吃进嘴里,沈恪整个人往旁边挪了挪,试图离它远点,心想这是不是什么新的惩罚。
等到夜深,侍女再次出现,手里端着饭菜,瞧见枕边点心,她神色微动。
沈恪只作未见,任侍女一勺勺将饭喂入口中。
这位侍女初次见面便忍不住多嘴,没一会,道:“少主待小公子真好,又把点心给你了。”
沈恪问:“他喜欢这个?”
侍女道:“要是喜欢就好了。”
沈恪疑惑,侍女轻轻笑了:“这点心是慕容公子昨日来访给的登门礼,是苏楼那边的招牌呢,九个点心,口味,颜色各不相同,分别取当季的食材精心揉制。但这些年,慕容公子没少带这些小礼物,昨日少主不知发哪门脾气,让慕容公子吃了个闭门羹……”
侍女看向那点心:“以前闭门不见时,少主会将东西都丢了,这次居然收下,实在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