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年的执位,说短不短,但说长也不长,判官一职乃是天定,若非这般,仅凭沈恪这出乎意料的实力,也难以让这帮活了数百年的老鬼服众。
见这帮鬼终于恢复平静,沈恪解开禁言,又问:“祸患一日不除,地府便一日不宁,长痛不如短痛,各位难道不清楚?”
一位老鬼躬身道:“大人误会,我等皆愿为地府献身,只是本相暴露,便意味着魂体不宁……阴曹鬼君说的有理,当年若非判官迟迟不归位,也不至于犯下四十年前那场动乱,其次,我等也确实无法接受这位置又空上。”
简单来说,就是怕沈恪死在人间。
话语一落,属于判官的威压落下,压得众鬼纷纷跪地。
这力道,哪有半点魂体不宁?
刚刚开口的那只老鬼恨不得立刻钻回地府!
沈恪扫过他们颤抖的身躯,面不改色:“我离开时,地府案卷堆积如山,如今处理多少了?”
奉书官颤抖道:“回大人,还剩两百个文库……”
沈恪:“所以说各位闲得发慌?”
众鬼纷纷叩地,上次沈恪说出这句话后的惩罚还历历在目。
沈恪:“何日返还,我心中有数。各位心中所忧我也能理解,但各司其职,便请先顾好自己手上的事,念在初犯,今日之事不作惩戒,但下次,就说不一定了。”
这一番软硬施加,众鬼面面相觑,眼中明显没了再待下去的底气,下一刻,纷纷起身告退离开。
其中一只身着莲花纹的白衣小鬼,见状多看了沈恪两眼,也要跟着尾巴离开,下一刻,一把长尺剑突然出现在它身前,并晃了晃,回头看去,正对上沈恪那双全然看透的眸子,顿时又跪了回去。
沈恪俯视他,冷声问道:“昭文无话要说?”
白衣小鬼道:“原本无话可说,可道君说,若您将我留下来,便有话要说……呃,大人好奇的事是否皆想通了?”
沈恪:“……引我来人间的那张画像,是他想出来的法子还是他那个不肖子孙想出来的?”
白衣小鬼讪讪道:“道君发誓说这事他只是参与。”
他所谓的参与,便是一半一半的意思,甚至可以说半个主谋。
沈恪又问:“陈小满与他有关?”
白衣小鬼低头:“道君说陈小满命里注定死在私奔的路上,他不过是顺势而为……”
沈恪沉默片刻,笑了,听闻判官不苟言笑,白衣小鬼没忍住看一眼他的表情,下一刻,吓得立马把头埋了回去。
沈恪那张脸,平日里板着的时候,就如冰封的寒潭,窥探不出半点情绪,此时冰面露出缝隙,那声笑只停留瞬息,便凝固成更冷的弧度。
那张画像几乎是按着沈恪模样,一笔一画的照抄,不知他那所谓的不肖子孙究竟是谁,伙同死人窥探鬼君容貌也就罢了,竟敢借此布下如此缺德失礼的陷阱。
而陈小满一事刚好卡在这个节点,之后又能快速掌握炼祸动向,思来想去,除了他,没人想要沈恪在人间一直待着。
沈恪冷声道:“好的很!我是该感谢他没让活人直接住进地府,还是该感谢他物尽其用?”
白衣小鬼头埋得更低,小心回复:“道君说,您心软慈悲,定要为这几条人命与他闹,但他不过是让天命归位。”
天命归位。
又是天命……
沈恪闭了闭眼,压下心中的酸涩和愤慨,如今想来,当年他刚登上判官一职时,昭文定然算过一次,这么多年,这人多半已将前因后果都了解透彻。
沈恪紧抿唇,道:“为何如今想要天命归位?”
白衣小鬼道:“事紧从急,另外,昨日大人抓捕的这只恶鬼,名为曲阳,这些日子,鬼差之所以没能抓出炼祸,是因为曲阳的包庇,至于其他的……”
“道君说,他已经不能干涉了。”
沈恪一怔。
也就是说这两只恶鬼从属于一人手下,一个窃取福运,一个窃取阳火……
这是想从鬼变成人?
下一刻,白衣小鬼递来一张纸条,上面简单描述了曲阳如何取走阳火,除此之外,密密麻麻记录了他与镜中鬼近两年夺取阳火福运的数量。
……
待白衣小鬼走后,沈恪压了压混乱的气息,重返客栈,街角巷口,却在不远处看到了之前那个小修士。
依旧穿着第一次见面时的衣服,实在惹眼的很,也难怪捉鬼不成,反被鬼抓了去。
那位叫景明的修士,看到沈恪的那一瞬间,眨了眨眼,见到这副神态,沈恪终于明白,之前为何觉得这人眼熟。
景明上一刻只看到熟悉的衣服,下一刻连脸都能看清,但这张脸和之前他看到的完全不一样,有种拨开云雾的感觉,没来得及思考,就看见那人朝这边走了过来,心下一慌,恨不得掉头就走,握紧手心,才忍耐下来,其他人见状,纷纷往他身后躲了几步。
沈恪看了不远处的客栈,再看向他们,低声道:“慕容家的?”
世家衣着纹路各有标识。慕容景明面色一僵,以为这只是搭讪,点了点头,结巴道:“不知前辈有何贵干?”
沈恪沉默,突然有了上年纪的错觉,见这帮人装傻,直截了当道:“之前在客栈里,你骂的是……殷昭?”
这帮人面色更是难看,没想到随口一言,还是被人听了去,现在还被找上门,一副算账的模样。
旁边的小修士讷讷道:“前辈,我等那日不过愤愤之语,请不要见怪。”
沈恪看去。
温言秀头冒冷汗,心想这位当真如师父所说,是个更护短的性子,只好先解释道:“前辈若想了解前因后果,不如在此多待几日,我等自会一一告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