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不得思考这人是一时兴起还是图谋已久。
眼见斐厌周身阳火越烧越旺,几乎要将他吞没,沈恪心中一紧,下意识想伸手去拦——指尖刚触到那灼人的光焰便猛地收回。
阳火克阴魂,他碰不得。
可就是这般剧烈的燃烧,竟当真吸引了一团浓烈的怨气。
沈恪眼神一冷,强压下心头焦躁,指间杏花符箓燃起。下一瞬,凛冽剑意破风斩落,直逼恶鬼面门。
那恶鬼确实修为不浅,但这些日子来迟迟不出现,想来更擅长隐蔽躲藏,本身实力恐怕比炼祸还差上一些,仓促间急急闪避几招,偏偏沈恪迎面又追,挣扎数招后,它仍被削去半边魂体,发出一声凄厉惨嚎。
沈恪目光如冰,死死盯着那团扭曲的黑影。他强压杀意,指尖掐诀,雷咒隐现,方圆数里阴司印记齐齐震颤。
潭中城的鬼差们从未感受过如此冷厉的召唤,个个心惊胆战,虽不知那位判官为何动怒,却无人敢有半分耽搁。不过片刻,数十道鬼影接连浮现,聚于坟场之中。
不少鬼差是第一次见到这位传闻中的判官,抬眼看去时,皆是一怔——
暮色沉沉,坟茔寂寂。阵法中央阳火灼灼,映得那道青衣身影明暗不定。沈恪持剑立于阵前,衣摆被夜风轻轻掀起,面上鬼纹隐隐流动,一双眼睛冷得骇人。
他甚至没有看那些赶来的鬼差,只吐出两个字:
“拿下。”
众鬼差这才惊醒,慌忙上前将恶鬼死死制住。
……
斐厌直直看着沈恪的脸,阳火燃烧,他渐渐撑不住这具活人躯壳,从半跪到摔在地上,封金随之暗淡,连上面的血红也停滞。濒死之际,如他所想,沈恪身上独属于活人的屏障消融,雾气散开,露出一张满含怒意的脸。
那是一张算得上清俊漂亮的脸,此刻却眉头紧锁,额角青筋暴起,同样看着斐厌,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碎开。
斐厌细细看着,终于解开疑惑,口中流出的大量鲜血,也没能挡住他唇角的笑意。
斐厌瞳孔涣散,这时候还不忘调笑一句,“隅安,不要生气……”
但下一刻,他笑不出来了。
待那灼热稍微平息,沈恪不顾指尖炙痛,伸手抓住阳火,阳火触及魂体,那双骨节分明的手顿时被撕出大量黑气,转眼,露出森森白骨。
沈恪道:“停下。”
斐厌表情一僵。
沈恪续道:“我知道你有办法,你若因为这个成了鬼,别怪我与你割袍绝义。”
沈恪顾不得思考眼前一幕为何让他如此胆战心惊,一度撞击他那本就摇摇欲坠的理智,竟能让他忽略手上的疼痛。
他不知自己现在是如何恐怖的表情。
明明疼得下意识想要落泪,却红着一双眼,死死看着斐厌,仿佛这割袍绝义的方式,是要以他的魂飞魄散作为代价。
斐厌眼中闪过一丝无措,却也强撑着最后一点意识:“你别这么吓我。”
这话说完,他闭上了眼。
到底是谁吓谁?!!
他这口吻,听上去像是要与他僵持到底了。
沈恪确实奈他不何:想不通斐厌为什么突然找死,破不了这阵法,阳火也塞不回去,随着斐厌生机流失,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再次席卷他的心头,这种情绪来得猛烈,却似曾相识。
一滴水落在他脸上,沈恪还以为下雨了,直到眼中突然有了热意,这陌生的感知让他无措。
鬼是不会落泪的。
他明明紧绷着脸,一副十分生气的模样,晶莹的泪珠却大颗大颗的落下,渐渐的,眼前突然模糊起来。
脑海一阵剧痛,好似干枯死寂的土地突然惹来一片汪洋大海,带着狂浪卷席而来,沈恪捂着头,平日里整洁的发丝散在他手中,他面色惨白,脖颈上凭空出现一圈血痕,血雾染上他的眼睛……
眼前一黑,却又好像看到另一个世界。
他听到了一些声音——
“……杏林叶家软弱可欺,你要扶弱凌强,光学一些医术可救不了世人,我殷家向来信奉一命换一命,强惩之下才有秩序,你既然来了苍梧,不如就留下……”
“……好啊,你当年本来就是要去叶家的,现在这叶白英天天盯着你,你是不是哪日就要去做上门女婿……”
“……顺颂时宜,百事从欢……你都大难不死几回了,不止长命百岁吧?”
“……”
……
众鬼差纷纷惊异。
“判官大人露出本相了!”
“快退!”
“让冥府派人来,快派人!”
“……”
也许是这些尖叫唤回斐厌最后一点意识,沈恪触到他身躯一颤。
之前模糊的阵法在他脑中突然清晰起来,沈恪凭着记忆,终于解开窍门,已经烧得残缺的阳火终于回到斐厌身上.
变作白骨的手强行长出血肉,慢慢盖住斐厌的眼睛。
沈恪眼前依旧漆黑,却能感觉到眼眶里不断涌出的血,这些血划分他的脸,渐渐的,甚至盖住脸上的鬼纹。
再漂亮的人,死的时候都是极为可怖的。
……
魏明行至半路,看到鬼差纷纷往地府走,嘴里念叨着‘判官发狂’‘本相’一类的话,他当即吓得面色一白,站在原地片刻,顾不得腿软,连忙跑回去。
可等他跑回客栈,却没看到一个人,眼见天色昏黑,魏明吓得两股战战,咽了咽口水,转而往坟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