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文道君收回视线:“大人心中明镜似的。只是我不明白,地府能人辈出,为何偏选我来处置此事。”
沈恪道:“昭文道君办事利落,冥府无人能出其右。”
昭文笑意微僵:“罢了。大人直说吧,何时看破的?”
“不多周旋几句便认了?”
“大人未将魏明遣回,我便知瞒不住了。”
沈恪眸光转冷:“这些年来你勤勉尽职,为何突然动作?受人胁迫?但这世间谁能胁迫你?”
昭文点头,叹气:“大人若有个不肖子孙……抱歉,我是想说……”
沈恪不明白他为何突然抱歉,但却明白了意思:“你可知,身为冥府官差,与人间私通,犯了禁忌。”
昭文:“我知,但躲不过。”
沈恪心中疑云更浓。昭文道君修行数百年,道行深厚,此言着实反常。
沈恪:“为何躲不过。”
昭文:“躲过了,会有更糟糕的事发生,对你我来说,都更糟糕。”
沈恪:“……”
文司殿的人就是这样,吞吞吐吐,意味不明,昭文道君作为首席,平日里神神叨叨,性子更甚。
沈恪:“你既心意已决,现在来找我,还有别的话要说?”
昭文:“是,我不愿接手阴曹司。”
沈恪:“为何?”
昭文:“自大人莅临人间,我不仅要掌管文司殿上万文官,还要协理判官司文书……”
沈恪:“魏明是你送来的。”
昭文一顿,沉默。
沈恪:“魏明修为浅薄,如此,哪怕他不被人撞塌脸,也会在那一日出现别的意外,导致我前往坟地替他养气,但这其中有个差错。若没有鬼主动来坟地吸引,我并不知阴曹鬼君犯下的过错。”
昭文:“这也是大人推断出来的?”
沈恪:“是你那只小鬼告诉我的。既一眼认出我,说明见过我的画像,其次,虽是阴曹鬼君麾下,但三言两语便将他的罪行抖了个干净,看似被我吓住,但却连本相都没暴露……至于其他,我不想多说,你既早已在阴曹司安排有小鬼,此事自然非你莫属。”
昭文叹气:“好吧,但我有个最好的人选。”
沈恪:“谁?”
昭文:“我那不肖子孙。”
沈恪:“……他命不久矣?”
昭文:“现在没法死,不过,等大人拨乱反正,终会见到他的,只希望你见着他时,让他快点下来。”
沈恪:“……他与你有血缘关系?”
昭文:“自然,等大人见着他,便知道我说的是谁。”
虽说地府死了太久的鬼对人世没什么牵挂,但盼着自己后代早点下地府的还真是第一次见。
沈恪:“那你暂时接管此事,若你那位……子孙下来后通过考核,再议交接之事。”
昭文点头。
沈恪转而又问:“你既然知道阴曹鬼君犯下的罪孽,为何不早日禀报于我?”
昭文叹气:“他若杀一人,罪有可恕。”
沈恪:“所以你放任他杀了七千多人?”
昭文:“大人日理万机,可天下人那般多,护住一个,便护不住另一个,但阴曹鬼君杀得越多,这罪孽他便愈还不上。”
沈恪:“所以你明知,却不去阻止。”
昭文:“大人说笑,我如何阻止?放下手上其他的文书,放下其他人的冤案,来保他杀得这些人?这七千多人于我来说,也是陌生的。”
说的看似有理,但放任到七千余人,已经算重大过失,偏偏沈恪无法定罪于他——阴曹司不受昭文管辖。
但他明明可以说自己无暇插手别人的事务,却从一开始,便时时透露他也掺和其中。
沈恪不明何意:“你这般说辞,不怕?”
昭文:”大人向来能者、德者为先,会因为这种事怪罪于我?“
沈恪:”……从何时开始计划的?“
昭文:”不能说,总归都是我算出来的。“
沈恪:”你似乎过于高估我的责任心,若这事有危险,我可以现在回地府。“
昭文轻笑,没半点被吓到:”是大人低估自己。“
沈恪沉默。
昭文:“大人还记得自己刚化鬼身三年,你做了什么事吗?”
那三年里浑浑噩噩,沈恪亦不知自己具体做了什么。
昭文:“大人定然记不得了,可我记得清楚,那日你终于从判官司里出来,众鬼都以为你要接任司长之位,可你却往忘川河走。”
“众鬼惶恐之际,直到有人出面告知你,若没有一点功德,回不去人间,你才打道回府。”
沈恪依旧沉默。
昭文:“执念,怨气,不管哪一样,都能让一只鬼修为高深,可这般浓厚的执念,却在看了无数冤案文书后被放下。”
“大人心中,清正肃法是第一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