艳鬼被扔进坟地边那间破屋后，魏明前去传讯，四周便只剩下沈恪与斐厌二人。

坟茔间寂静无声。

沈恪凝视他平静的侧脸：“没什么要说的？”

斐厌疑惑：“说什么？”

沈恪：“比如，你是何时知晓我身份的？”

斐厌：“哦……也许是方才吧。”

沈恪定定看他一眼。

那目光如实质般压在心头，斐厌改口：“好吧，前夜。”

人在失控时被点破秘密，往往会骤然清醒，或强作镇定，或移开话题……若是寻常人倒也罢了，偏生斐厌洞察人心，这一路又时刻留意沈恪的每个细微反应，早已摸透他情绪变化的规律。

沈恪本就不曾刻意遮掩，此刻被识破也无甚波动：“既然知晓，就无话可说？”

斐厌偏头想了想：“自然有。”

沈恪静待下文。

斐厌似戏谑道：“阴曹鬼君男宠七千，那大人后宫佳丽几千？”

沈恪：“……我在很认真的问你。”

斐厌：“好，那我也认真问——初见时大人既已识破我身份，为何不擒我？”

沈恪：“……”

斐厌看似平静：“觉得我一时难以下手？要事要紧，不必在意我？还是……”

沈恪打断：“那你为何不逃？反倒次次主动接近。”

斐厌一顿，没说话。

沈恪：“说不上来？又要说路过，好玩？”

斐厌：“你此前难道毫无猜测？为何偏在此时追问？”

确实。沈恪早有所觉，之所以按兵不动，或许是因那些莫名生出的在意。但他行事向来只认证据——此人虽在地府缉拿榜上，所行之事却皆是为阻恶鬼伤人、恶人害命。

长期处高位上的人，哪来那么多非黑即白。但阴曹鬼君这事，让他得出了一些似乎很糟糕的猜测。

“斐厌。”沈恪突然唤他。

斐厌指尖微颤，从未听他这般郑重其辞地唤自己名，心头莫名发紧，面上却仍波澜不惊。

沈恪一字一句：“我不好男色，并且……我是鬼。”

空气骤然凝滞。

斐厌张了张嘴，艰难道：“不知你此言何意，但我也不好男色……而且，你是鬼这事我，我早就知道，人早晚要死，我——”

沈恪：“你凑上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斐厌听出沈恪语气中的一丝颤抖，不明何意，只好坦然：“我就是想跟着。”

沈恪:“别无他意？”

斐厌：“你要认真说的话，确实有一点。”

沈恪的心提了起来。

却听见斐厌认真道：“我想与你成为好友。”

沈恪：“……”

斐厌顿了顿：“我虽然现在死不了，但总有一天会死，若成鬼，定比魏明得用，且有自保之能，绝不拖累，反能助你。”

沈恪：“…………”

斐厌：“经史典籍、医药毒理、邪术阵法符箓，我皆有涉猎。无论置于何位，必成助力。”

沈恪：“………………”

斐厌没得到回复，想了想，把最无关紧要的一点也加上：“最后，我长得比你那跟班好看多了。”

沈恪闭眼。

斐厌半天没得到回复，皱眉：“这也不行？”

沈恪：“……不，你，这些都是以后的事……罢了。”

沈恪从他眼中看出，斐厌当真这般想，一时之间，他方才那般混乱的思绪反而成了笑话。

斐厌看着沈恪点了头，憋出一声‘嗯’，若不是他一直盯着对方，这声答应差点从他耳朵里漏出去。可他心里头也没多高兴。

与他做好友，就这般艰难？

等魏明回来，就看到他两之间的距离，比以往更远，更宽。心下又惊又喜——这是崩了？果然，大人没有断袖的癖好。

沈恪思绪纷乱，索性闭目养神。

见状，斐厌盘膝坐下，支着下巴望天，目光却渐渐飘向那座小木屋。

如此，在坟地里待了两天，这偷阳火的鬼还没出现，倒是出现了另一只鬼。

直到进入范围内，沈恪才察觉到声响，起初还以为是斐厌，转念想到应是冥府来人。睁眼便见树下立着一道绰约身影。

来人看似年方弱冠，头上插了一支通体金色的笔，末梢有朵金莲，他眉目舒缓，却眼含讥诮，好似一只精明的虎狼豺豹，套了菩萨的外皮，看着十分儒雅，但五官精致锐利，眨眼的功夫，那层儒雅的皮相便被捅破。

“大人，别来无恙。”昭文道君执礼相问。

沈恪见他孤身一人，随意问道:“你是来劝我的？”

“岂敢。”昭文道君摇头，“大人何必与我这般客套，不过，我来此地有要事相商，大人旁边这位……生人，能否先行离开？”

他目光落在斐厌身上，斐厌蹙眉。不同之前的识趣，察觉到对方的身手后，斐厌有些忌惮，确认无误才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