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他开口道:“带路。”
斐厌脸上笑容瞬间扩大。
他引着二人又从窗户离开官府,七拐八绕,来到离官府不远的一处精致却隐蔽的私宅。这私宅里竟无一人,一摞厚厚的卷宗就那么看似随意,实则整齐地堆放在一张光可鉴人的紫檀木大桌上,旁边甚至还贴心地备好了茶水点心。
一点冰雪意落在那茶水旁——是一株白茶花,正值仲秋,却甜香清冽,十分鲜活。
“喏,近三个月所有记录在册的死亡卷宗,都在这里了。”斐厌往窗边的软榻上一靠,指了指那堆卷宗,“鬼差大人,请验货?看看我这‘忙’,帮得可还到位?”
沈恪没理会他,径直上前,快速翻查起来。魏明也赶紧凑过去,一边警惕斐厌,一边帮忙整理。
意外,记录清晰显示,近两日就有一名女子在家得了急病去世。
“陈小满……”
年十六,未曾字人,暴卒。
查体无显见伤痕,面色苍白,体肤无异状,救治不及而殁。
敛芳城盛行土葬,因急病去世,此时多半已经入土为安。
若是一人得了急病倒还算正常。
沈恪抚过字里行间,将每个名字挑出。
近半年来,得了急病去世的女子有近百人,病状各不相同,年龄也各不相同,大都是青年女子。
沈恪这阅读方式有些奇特,往往是手抚过下一行,眼睛还是看上一行,偏偏又快得惊人。
一旁魏明看得一头雾水。问:“你到底安的什么坏心思。”
斐厌看着沈恪摸着卷轴的手指,轻笑。
沈恪查阅完所有卷宗,听见他这一声笑,不由抬头看过来。
“当然是……想看看鬼差大人着急找不到东西时,会不会说点不一样的话?”斐厌说完,自己先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愉悦,似乎觉得这个想法有趣极了。
魏明忍不住要开口斥责,却被沈恪制止:“魏明。”
沈恪将卷宗整理好,对斐厌道,“这些,我带走了。”
“请便。”斐厌做个极其随意的手势,仿佛那只是些不值钱的废纸,“能为鬼差大人效劳,是我的荣幸。”
“鬼差大人是要去查验尸体?需要我带路吗?”
狐尾乍现,摇的殷勤。
沈恪直言:“不必。”转身便走。魏明连忙抱起卷宗,狠狠瞪了斐厌一眼,快步跟上。
斐厌一副不在意的模样。
出了私宅,走到街上,午后的阳光略微刺眼。魏明抱着沉重的卷宗,憋了一肚子气,忍不住抱怨:“大人!你看他那副样子!疯疯癫癫,阴阳怪气,肯定没安好心!这些卷宗说不定都有问题!”
沈恪:“卷宗是真。他知道我们需要这个。”
“那他图什么?就为了看咱们笑话?戏弄我们?”魏明完全无法理解那种恶趣味。
昨日才说桥归桥,路归路,结果今天就追人尾巴,确实怪异。
但沈恪沉默片刻,道:“或许。”
他并不在意斐厌的动机,只在意结果。
“先去查新丧女子的情况。”
两人路过一个热闹的茶摊,恰好听到几个百姓在闲聊。
一人起了话头,另一人皱眉。
“李老四?……他咋了?”
“倒了血霉!”
“上个月,不知道这周围的山头来了个什么东西,竟然把蛇窝都给灭了。”
“那李老四被从天而降的死长条活埋,吓得他尿着裤子,一路哭爹喊娘的滚回家,到现在还闭门不出……”
能把人活埋,那蛇不知得死多少,况且一个常年捕蛇的人都能被吓成这样……
沈恪驻足倾听。
“哈哈!”一人幸灾乐祸,紧接着其他人也相视一笑。
“谁让他把福强行留在家里……这是惹了报应吧!”
“不过到底是什么东西,能干这么凶恶的事?”
“谁知道呢?别人都没遇上这事,就他碰见了,那肯定还是他没积福积善。”
“……要说积善,那还得是那王大户家。”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拍着桌子,啧啧称赞,“冬天施粥,夏天赠药,这些年就没停过!”
“陈家老太爷还修桥呢,那开销可比施粥布药高多了!”
“这么说来,王老爷比陈老太爷有钱,竟然如此吝啬……”
一群大老爷们缩在板凳上,围着一小盘豆子,就着这些长短话,聊得津津有味。
鬼差不能随意找凡人问话。
眼见着这群人偏了话头,剩下的也不必再听。
议论声渐渐被抛在身后。
直到完全消失,也没见他们再提起那死蛇。
魏明抱着卷宗,嘀咕道:“这帮人背地里议人长短,也不怕损功德……”
沈恪不置可否。
到无人处,沈恪再次唤来鬼差:“带路,去陈小满埋尸处。”
鬼差声音缥缈:“回大人,陈小满……还未下葬,尸身暂厝于城西措舍。”
“为何还未下葬?”沈恪问。
鬼差一板一眼回复:“那陈小满有位情郎,名叫吴水生,连日来在衙门口击鼓鸣冤,说陈小满是被人害死的,并非急病身亡。闹得凶了,官府为平息事态,便暂将尸身移至措舍,说是……待查。”
沈恪道:“吴水生现在何处?”
“仍在牢里关着。前几日扰乱公堂,挨了板子。”
按常理,鬼差办案,生魂死魄皆可审,但此事蹊跷,人死不能复生,活人的命或许更紧要。
沈恪犹豫了一下,却道:“先去措舍。”他转向魏明,“把你身上那个布包解下。”
魏明一愣,立马解下。
沈恪转交鬼差:“带着这个,去牢里守着吴水生,寸步不离。”
鬼差似乎也愣了一下,躬身:“是。”它模糊的身影卷起那布袋,悄无声息地沉入地下。
“诶诶?”魏明看着钱袋子和鬼差一起消失,又看向已转身向措舍方向走去的沈恪,连忙压下好奇,快步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