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与仙家大族达成合作,官府内通常有高阶阵法和风水护着,一般鬼怪难以侵入。
已是午时。
魏明看着头上晃眼的太阳,有些虚弱:“大人,这官府里头阳气真是够足的……这咒法不会中途失效吧?”
沈恪方才给他丢了些护身的法咒,走在前方:“敛息凝神,便无人可见。除非你主动现形,或是撞翻什么东西。”
魏明见他如此肯定,心中也有数,道:“那肯定不能……”
正巧了,他话音未落,一个杂役突然从拐角冒出,魏明下意识后退一步,脚后跟哐当一声轻响,又挨到了廊下放着的一个空花盆。
花盆挺大,他这点力道却让其轻轻摇晃了一下,所幸没有倾倒。但那杂役显然听到了异响,立刻停下脚步,疑惑地四下张望。
魏明瞬间僵在原地。
杂役揉了揉眼睛,看了眼四周:“唉,真是没睡醒,都幻听了……”他摇摇头,嘟囔着继续往前走,很快消失在廊道尽头。
沈恪只当他笨手笨脚,回头:”小心。“
两人穿过几重院落,越往里走越是僻静。
这一个敛芳城的官府居然能有这么大。
魏明东张西望,忍不住又开口问道:“大人,这档案库到底在哪儿啊?这官府跟迷宫似的。咱们会不会走错了路?”
左尊右卑,文库常掌青龙之位,又要兼顾防火、防潮、安全、便于控制。
一般是侧翼的次要院落。
人间与地府的风水相反,沈恪常年去书房一类地方,对此十分熟悉。
他语气平淡,道:“左边。”
又过了一道月洞门,前方赫然出现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看起来比周边建筑都要陈旧些,门扇厚重,铜环上泛着经年使用的光泽。
楼前一个小吏正拿着扫帚,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显然没料到这个时辰会有客来访。
两人悄无声息地绕到小楼侧后方。这里的窗户明显比前面更高,纸窗上布满灰尘,几乎看不清内部情形。
沈恪抬手,指尖在那布满灰尘的窗棂上轻轻一划。
窗闩仿佛被无形的手拨动,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进去。”沈恪言简意赅。
“大人好手段!”魏明眼睛一亮,率先伸手推窗。
那许久未动的窗户却突然发出吱呀一声拖长的、刺耳的摩擦声,在寂静中格外响亮。
前面扫地的小曲声戛然而止。那小吏警惕的声音立刻传来:“谁?谁在后面?”
脚步声朝着他们这个方向越来越近。
沈恪时刻留意着他这边的动向,手指极快地在窗台上一叩。更远处,似乎有一扇没关好的门被风吹得砰一声撞在墙上,发出不小的动静。
一招声东击西。
“哎哟!库房的门?!”小吏惊呼一声,脚步声立刻转向,急匆匆地跑向正门方向。
沈恪道:“若再如此毛躁,便自行回监察司领罚。”说完,他已如一道青烟,悄无声息滑入窗内。
如今地府年底还有额外的香火功德拿,但任务失败的话,便与这香火功德无关了。
魏明上一秒还在疑惑自己明明没怎么用力,下一秒,连忙保证:“属下知错!绝对没有下次了!”
他手忙脚乱地爬进窗户。可落地时还是不小心带倒了一把靠在墙边的旧扫帚,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沈恪心底又是一声叹气,心想这小鬼怎么还自带倒霉,面上却只作未闻。
库房内光线昏暗,尘埃弥漫,一排排高大的书架如同沉默的巨人,静静地矗立在朦胧的光线中。
两人分头在书架间快速查找。库房内只听得见卷宗翻动的沙沙声和魏明偶尔压抑不住的、被灰尘呛到的轻微咳嗽。
沈恪将所有本该放置人口户籍的书架找了个遍,却都摸了个空。
过一会儿,魏明的声音带着困惑响起:“大人……奇怪啊,这边刑案检尸类目下,最近几个月的册子好像特别少?”
沈恪已察觉不对劲,转身从另一排书架后走出,手中拿着寥寥几册文书,面色凝重:“户籍死亡录这边亦是缺失严重。”
“啊?怎么会?难道是……”
“有人先我们一步取走关键卷宗。”
那些空置的书架隔板上面的灰尘痕迹很新,显然是刚刚被搬空不久。
忽然,最底层的书架上摆着孤零零的一块东西。
沈恪俯下身,拈起了那东西——一枚小巧莹润的玉石,质地冰凉。
这东西,他见过,在某人的腰带上。
沈恪握着那玉石,缓缓站直身,朝向库房最深、最暗的角落,那里堆放着一些废弃的桌椅杂物,蛛网缠绕。
库房内一片死寂,只有尘埃在从高窗缝隙透入的光柱中舞动。
沈恪面对着那片仿佛空无一人的阴影,道:“跟了一路,为何还不现身?”
也难怪此人犯下滔天罪行后,还能在人界逍遥自在。此等高阶的匿影术法,若不是刚才溢出一丝气息,他也难以察觉。
话音落下的瞬间,库房最深处的阴影仿佛活了过来,一阵低哑悦耳的轻笑从黑暗中荡出。
来人缓缓步出。
“啊啊!……见鬼了!”魏明最杵这种黑暗中慢慢冒出来的玩意儿,还没看清,先被吓一大跳。
后知后觉这声音耳熟,抬头惊愕:“是你?!你跟踪我们?!”
“不怕被绞了舌头,可以试试把舌头拉得再长点,而且……分明是我先来的。”
斐厌目光黏回沈恪脸上,语气拖长,带着点儿刻意装出的委屈。
“鬼差大人,你这手下,笨手笨脚,脑子不太灵光,还不讲道理,昨日我好心提供线索,今日替你们扫清障碍,怎么还落不着好呢?”
‘先来’也可以是一种跟踪。
沈恪不想跟他说这种废话,只是摊开手掌,露出那枚莹润的玉石:“此物,是你的?”
斐厌挑眉,故作惊讶地摸了摸自己腰间:“正愁找不到呢,原来掉这儿了。多谢大人拾获~”
他说着,便极其自然地向沈恪的手伸去,指尖几乎要碰到沈恪冰凉的皮肤。
沈恪却倏然合拢手掌,避开了他的动作:“卷宗,也是你取走的?”
斐厌的手顿在半空,也不尴尬,就势用那竹编的卷轴轻轻敲了敲自己的掌心:“鬼差大人明鉴。我路过这官府,想起寻常鬼差难以进入,怕耽搁了大人您的要紧事,就先行一步,‘请’了出来。”
他说得冠冕堂皇,眼神里却全是“我就是故意的,你能拿我怎样”的倨傲与挑衅。
魏明缩在沈恪身后,气得跳脚:“强词夺理!你分明是别有用心!”
沈恪止住魏明,问:“卷宗现在何处?”
斐厌侧身做了个“请”的姿势,矫揉造作。
“自然是放在一个安全又方便的地方,恭候鬼差大人大驾了。你若信得过我,不妨移步一观?总好过在这满是灰尘的地方,空对着几个空书架发愁,不是么?”
沈恪沉默片刻。一时也不由想起魏明那些胡乱猜测。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较量与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