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具人向前一步,语气变得凝重:“陛下,我知道,你可能一时间不愿相信,您如今面对的,不仅仅是一个擅权的大臣,更是一个参与并掩盖了先帝最黑暗秘密的、根基深厚的庞然大物。您未来的路,比您想象的更加艰险。”
面具下的目光深邃难辨,他缓缓道:“而在下,以及在下身后的力量,或许能成为陛下在暗夜中的眼睛,乃至对准太尉的一把利刃。”
“朕为什么要信你啊?”赵端玉静静地凝视他,眼中泛着冷意,她微昂起头双手交叉抱于胸前,一副挑衅的姿态继续反问道,“一个连自己真面目都不敢示人的人,有什么资格来说这些话,要朕相信你的挑唆?”
“唯一的知情者?纮帝的秘密手书?那么你又是从何得知的呢?难不成你当时正坐在纮帝的床前聆听他一个将死之人的临终忏悔吗?还是说你当时就在这极乐宫中,是那场血腥殉葬的......亲历者?”赵端玉轻笑了一声,笑声在金玉殿堂中显得格外清脆而冰冷。
她抱着胳膊,歪头打量面具人,语气轻快却带刺,不待他开口又继续问道,“阁下这一番说辞,倒是编得绘声绘色,情节离奇,三分真三分假,已经很令人动容了。”
“哈哈哈,陛下果然与在下见过的其他女子不同,”他语气轻松,仿佛在聊家常,“不瞒你说,在下这副尊容,有碍观瞻。怕摘了面具,吓着陛下,所以只好戴着面具了。”
赵端玉被他这番话逗得差点破功,强忍住笑意,板起脸哼了一声:“我看你八成是跟夏侯鸩有仇的人吧,想借朕的手借刀杀人吗?”
面具人闻言,却没有直接否认或承认关于夏侯鸩的事,只是面具下又传来一声轻笑,带着点莫测的意味。他话锋忽然一转: “陛下若执意认为这是编的故事,那便是故事吧。不过,空口无凭确实难以取信。”
他微微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指向大殿一侧那条通往更深处的幽暗走廊,“与其在此争论故事的真假,陛下可愿随在下走,一位或许能解开陛下心中许多疑惑的故人。”
“故人?”赵端玉心头一跳,狐疑地盯着他,“什么故人?能在这鬼地方?”
故人?在这空无人烟、刚刚才听闻曾发生过血腥殉葬的极乐宫里?这听起来倒更像是一个陷阱 ,就等着她跳下去了。
面具人似乎看穿了她的疑虑,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诱导:“若在下有心加害你,何必多此一举?至于这位故人......”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奇异的感慨,“若不是有这位故人的指引,在下又怎会知晓陛下之事,又怎会恰好在此等候陛下呢?陛下若不去,若是此生就真的再也见不到了该有多遗憾?”
这一番话,又像一根无形的线,猛地牵动了赵端玉的心。关于母亲?难道是母亲的旧识?巨大的好奇心和一种莫名的牵引力,瞬间压过了警惕。
她深吸一口气,思索了一番咬了咬牙道:“带路吧,我倒要看看你还能耍什么花样。” 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眼神却异常坚定。她倒要看看,这个神秘的面具人,究竟要带她去见哪位故人。
“陛下果然胆识过人。”面具人赞了一句,不再多言,转身便向着那条幽暗的走廊走去。
赵端玉紧跟其后,一只手始终按在袖中的短匕之上。两人一前一后,踏入了极乐宫更深的区域。
走廊幽深曲折,与主殿的金碧辉煌不同,这里的光线晦暗许多 ,只有墙壁上间隔很远才有一盏小小的、灯油将尽的青铜壁灯,投射出摇曳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脚下 光滑如镜的黑曜石地砖 。
空气变得阴冷潮湿,那股靡靡的沉香木味道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 陈年灰尘的凉意 。廊壁不再是镂空屏风,而是 整块的浮雕壁画 ,内容依旧多是歌舞升平、宴饮享乐,但在这样昏暗的光线下,那些扭曲的人像和欢愉的场景,反而显得有几分诡异和狰狞。他们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廊道中回响,显得格外清晰,也更添几分阴森。
两人穿过这条长长的走廊,眼前豁然开朗,是一个巨大的室内园林。
园顶似乎是 透明的琉璃穹顶 ,但已爬上轻微的尘土,四周蜿蜒而上的枯藤遮蔽了些许视线,只有几缕惨淡的月光勉强渗入。
园中挖有池塘,但池水早已干涸,露出龟裂的池底和倒塌的 太湖石假山 。奇花异草无人供养,早已枯死,只剩下干枯扭曲的枝干,如同伸向天空的鬼爪。一些残破的秋千、亭台、石雕美人像散落其间,无不显示着昔日的精致与如今的破败。这里仿佛是极乐宫中一处试图模仿自然,却最终被时间遗弃的角落。
面具人脚步不停,引着赵端玉穿过这片死寂的园林,走向对面另一处宫殿群。这里的建筑风格与主殿又有所不同, 更加精巧繁复,殿宇之间以空中廊桥连接,飞檐斗拱上挂着的铜铃在夜风中发出细微、空灵的“叮咚”声 ,在这寂静中听起来格外清晰,甚至有些刺耳。
他们登上一条 狭窄的旋转楼梯 ,楼梯是 铁力木打造 ,踩上去发出“嘎吱”的声响,在塔楼般的建筑内部回荡。楼梯一侧是墙,另一侧是 镂空的雕花栏杆 ,可以俯瞰下方黑黢黢的、深不见底的空间,令人头晕目眩。
最终,他们停在一扇门前。 这扇门位于一座 圆柱形塔楼的顶层 ,门扉是 深紫色的檀木 ,上面用 珍珠母贝 镶嵌出繁复的 星月流云图案 ,在从高处小窗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下,泛着幽幽的、非人间般的光泽。与极乐宫其他地方的张扬奢华不同,这扇门显得 异常沉静、神秘,甚至带着一种遗世独立的孤高感 。
塔楼顶层很安静,只有风声穿过窗棂的细微呜咽。 面具人在门前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赵端玉。他的目光透过面具,似乎在确认她的决心,也似乎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陛下,我们到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赵端玉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她看着这扇神秘的门,心中充满了紧张、期待和更深的疑虑。门后会是什么?是陷阱?是真相?还是那位所谓的“故人”?
面具人没有再说话,他伸出手,缓缓地、近乎轻柔地,推向了那扇镶嵌着星月流云的檀木门。
“吱呀——”
一声悠长而干涩的轴转声,在寂静的塔楼顶端响起,格外刺耳。
门缓缓地开启了一条缝隙,散发出一股混合着 陈旧书卷、淡淡药香的气息 ,从门缝中飘散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