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楼顶层的空间并不算十分宽敞,呈圆形,四周是 高高的、镶嵌着彩色琉璃的拱形窗 ,月光透过积尘的窗格,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如同破碎的梦境。穹顶很高,绘着 暗蓝色的星空图 ,星辰以 细碎的蓝宝石 镶嵌,即便蒙尘,仍在微光下隐约闪烁。
然而,这所有的精美华贵的装饰,在房间中央那件物体的映衬下都黯然失色。
房间的正中央,稳稳地放置着一口 巨大的、外表纯金打造的棺材 。
棺材的样式古朴而庄严,并非寻常所见的棺椁形制,反而更像是一具 用于珍藏宝物的金匮 。棺盖严丝合缝,棺身打磨得光可鉴人,即便在此刻昏暗的光线下,也散发着沉重而夺目的金色光辉。棺壁之上,并非雕刻着龙凤或祥云,而是 錾刻着密密麻麻的、极其工整的篆文 ,那些文字在月光下反射出冷硬的光泽,仿佛记载着不为人知的秘密。整个金棺散发着一股 陈旧香料和古怪的气息,与这塔楼的静谧、以及窗外无尽的夜色形成了一种诡异而强烈的对比。
赵端玉的呼吸骤然停滞,她万万没有想到,门后竟是这般景象。一口纯金的棺材?在这极乐宫最高的塔楼里?这算哪门子故人?
她猛地转头,目光锐利如刀,射向身旁的面具人,声音因震惊和愤怒而微微颤抖:“这是什么,你带朕来看一口棺材?这就是你说的故人,你究竟在搞什么鬼?”
面具人对于她的震惊和质问,似乎早已预料。他静静地站在门边阴影里,目光落在金棺之上,眼神复杂难辨,有怀念,有沉重,听到赵端玉的质问,他缓缓转过头,隔着面具,声音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淡然:“陛下何必惊慌呢?生死轮回,本是常事,棺椁不过是皮囊最后的居所。”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引导,“在下何必骗你,故人便在此,关于在下为何知道那些旧事,关于为何引您来此。答案,或许就在这棺椁之中。陛下,何不亲自打开看看?”
“打开棺材?”赵端玉的声音拔高,挑着眉看着他,“你让朕去开棺验尸,你怎么不开?”
“陛下是不是怕了?”面具人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激将,“怕见到棺中之物,印证了某些不愿相信的真相?还是怕面对故人最后的容颜?”
他向前微微倾身,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力:“陛下,您难道就不好奇是谁吗?是谁,在冥冥之中指引着你今夜出现在此?都走到这了,你还能退缩吗?推开它啊。”
赵端玉的心脏狂跳起来,血液冲上头顶。恐惧、愤怒、荒谬感,以及某种......一种难以言喻的、从心底深处升腾起的熟悉感和牵引力,交织在一起,几乎让她窒息。面具人是不打算动手了,一双隐藏在面具之下的眼睛锐利如刀般深深凝望着她,她真想一把将他脸上的面具掀了。
随即她真就这么做了,只是面具人的反应比她更快,一把将赵端玉的手推开,完全不将她这番小孩似的举动放在眼里。
“打开它,不要浪费时间。”面具人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催促。
她转过头死死地盯着那口金光璀璨的棺材,仿佛它能吞噬人的灵魂。
她的目光落在棺壁那些密密麻麻的篆文上,借着月光,她勉强辨认出几个字——“教”、“授”、“礼”、“义”等等。这些字眼,让她心中那股熟悉感更加强烈,有一个模糊的身影,在她记忆深处缓缓浮现......
严厉,古板,却有着一双异常清澈坚定的眼睛……
理智在尖叫着让她立刻转身离开,但双脚却像被钉在了原地。面具人的话,像魔咒一样在她脑海中回响。推开它啊......快打开它啊......
赵端玉猛地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再睁开眼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绝。好啊,这么希望她跳进他们埋好的火坑,无论棺中是什么,无论是陷阱还是真相,那她就如他们的愿吧。
她走到金棺前,伸出双手,按在冰冷沉重的纯金棺盖上。棺盖异常沉重,以她的力气,本不可能推动。但奇怪的是,当她用力时,棺盖似乎并未完全封死,而是发出“咔”的一声轻响,随即缓缓地向一侧滑开了一道缝隙!
一股更浓郁的、混合着防腐香料和那缕熟悉药香的气息,从缝隙中涌出。
赵端玉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将棺盖推开了大半。
月光和塔内昏暗的光线,瞬间倾泻入棺内,照亮了其中静静躺卧的身影。
那是一个身着 紫色深衣、头戴古玉冠的男子 。他面容平静,如同沉睡,肤色呈现出一种久经保存的、不自然的苍白,但五官轮廓却清晰无比,仿佛时间在他身上停滞了。他的双手交叠置于胸前,手中握着一卷 竹简 。
当赵端玉的目光彻底看清那张脸时,她整个人如遭雷击,僵立当场!血液仿佛瞬间逆流,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那张脸......那张曾经无比熟悉、无比敬畏、也曾让她暗自依赖的脸。
是少师!是她少年时唯一的老师,季少师!
泪水,毫无预兆地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瞬间涌出眼眶,疯狂滑落!她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溢出压抑不住的、破碎的哽咽。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往事如潮水般汹涌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