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混杂着愤怒、恶心和巨大悲凉的情绪,狠狠攫住了赵端玉的心脏。
她握紧了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那丝若有若无的、清冷的梅香,在这浓腻的沉香与金粉气息中,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却又如此执着地指引着方向。
她沿着长廊缓缓前行,脚步声在空旷的回廊中发出孤寂的回响。
两旁的春宫屏风如同无数双眼睛,注视着她这个不速之客。
她尽量目不斜视,但那些不堪入目的画面仍不可避免地闯入眼帘,让她脸颊发热,心中对那位纮帝,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憎恶与鄙夷。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长廊尽头,是一座更加宏伟的大殿 。
殿门大开,里面更是金光璀璨,几乎要灼伤人的眼睛。
十二根需两人合抱的蟠龙金柱支撑着穹顶,穹顶之上并非壁画,而是以无数颗大小均匀的东海珍珠镶嵌绘制出的星空图,明珠在灯光下散发着温润却又冰冷的光泽。
地面是以金丝楠木拼嵌和田玉雕琢的美人图,图中女子个个衣衫半解,媚态横生。
殿中央是一座以整块汉白玉雕成的莲花形浴池,池边散落着早已干涸的花瓣和倒塌的金杯玉盏,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靡靡的暖香。
端玉独自站在这极尽奢靡的宏伟大殿中央,只觉得周身被一种令人窒息的空洞所包裹。
十二根蟠龙金柱直插穹顶,珍珠镶嵌的星空图在琉璃灯下散发着冰冷的光泽,脚下玉砖上的美人图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会有娇笑声从画中溢出。
她的目光掠过中央那巨大的汉白玉浴池,池边散落的金杯玉盏似乎还残留着酒香,最终定格在大殿一侧那座层叠高耸、描金彩绘的戏台上。
那戏台构造精巧至极,飞檐翘角,淡金色纱幔低垂,可以想象当年纮帝斜倚在软榻上,看着台上美人轻歌曼舞,台下丝竹管弦不绝于耳,是何等的醉生梦死。
这满殿的金玉辉煌,这终日不散的淫靡气息,一股混杂着恶心、愤怒与巨大悲凉的情绪,在她胸腔里翻涌。
她正沉浸在这令人不适的思绪中。
细细端详着戏台上那些繁复到令人眼花缭乱的雕花,试图从中找出些许与落梅坞相关的蛛丝马迹时,一个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她身后不远处响起,打破了这死寂的奢华:
“我就知道,陛下一定会来。”
来人的声音平静,带着一丝了然,甚至隐约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欣慰?
在这空旷无声、唯有灯火通明的大殿里,这突然出现的人声,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惊悚。
赵端玉浑身一僵,她猛地转身,动作快得带起了衣袂翻飞。
只见在她身后约十步之遥,蟠龙金柱旁,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立着一个身影。
正是那个在射柳大赛上技惊四座、神秘莫测的 银色面具人。
“呵,故弄玄虚。”她唇角立刻扬起一抹略带嘲讽的弧度。
“故意引朕来此,”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清晰而冷静,“射柳大赛上又故作神秘,抢尽风头,费尽心思,现在又出现在行宫,你究竟想跟朕说什么?”
他的目光透过面具,扫过这空旷而奢靡的大殿,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陛下可知,为何如今国库空虚,太仓署连区区三倍供给泾州王的粮饷都捉襟见肘,以致彭建大人焦头烂额,甚至险遭杀身之祸?”
赵端玉眼神一凝,没有回答,等待着他的下文。
面具人抬起手,指尖缓缓划过身旁冰凉的、包裹着黄金的廊柱,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怜惜却又充满讽刺的意味:“根源,不就在你眼前这座宫殿之中吗。”
他顿了顿,声音清晰而冰冷地揭开了残酷的真相:“正是纮帝在位时穷奢极欲,喜好戏曲,便不顾民生疾苦,倾尽举国之力,耗费数年光阴,靡费无数金银玉石倾尽人力物力,建造了这座穷极工巧的极乐行宫。”
他的手臂划过一个弧度,指向那高耸的穹顶珍珠星空的墨玉地砖、巨大的汉白玉浴池,以及那雕梁画栋的戏台。
“这殿中一柱一椽,一砖一瓦,哪一样不是民脂民膏?哪一处不渗透着百姓的血汗?为了采集这些金玉良材,多少役夫累死山野?为了营造这淫巧奢华的宫殿,国库早已被掏空殆尽。纮帝一年中在此醉生梦死两百余日,挥霍无度,留下的,却是一个千疮百孔、虚空无比的烂摊子。”
赵端玉听着他的话语,看着眼前这触目惊心的奢华,心中也满是复杂的情绪。
然而,面具人接下来的话,却让她如坠冰窟,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但纮帝的荒淫冷血,远不止于此,”面具人的声音陡然变得幽深,带着一丝寒意,“你难道不曾疑惑,如此宏大的一座行宫,即便纮帝驾崩,为何会荒废得如此彻底,如此死寂?仿佛一夜之间,所有活气都消散了?”
赵端玉心中一凛,她确实感到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按常理来说,即便皇帝驾崩,行宫也会留有看守宫人,也会继续维护,断不至于如今这样空无一人,宛如人间鬼域。
“为什么?”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面具人发出一声近乎悲悯的冷笑,“因为,纮帝驾崩后,这极乐宫中曾经所有的美人、乐师、宫人,凡侍奉其享乐者,除极少数侥幸逃脱或被提前遣散者,尽数被殉葬了。”
“殉葬?”赵端玉失声惊呼,瞳孔骤然收缩,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这,这怎么可能?我,朕从未听闻这样的事,史官也未曾记载!”
“史官?”面具人的笑声更冷,带着深深的嘲讽,“陛下还是太小看纮帝的荒淫无度与冷血无情了,也太高看了史官的笔能触及的黑暗深处。”
他向前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锤,敲击在赵端玉的心上:“纮帝最后在皇宫中养病期间,自知时日无多,便已秘密草拟了一份殉葬文书。他下令,待他驾崩之后,由当时已大权在握的 太尉夏侯鸩亲自监督执行,将极乐宫中所有他宠幸过的美人、知悉其细节的近侍,全部处死,为他殉葬。美其名曰‘不忍她们独留人世受苦’,实则是为了掩盖其极端丑行,维护其死后哀荣!”
赵端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能想象到那个画面,纮帝驾崩的消息传来,这座极乐宫瞬间从天堂堕入地狱。
夏侯鸩带着冷酷的禁军,手持那份血腥的文书,将那些曾经承欢卖笑、鲜活美丽的生命活活扼杀,无论她们如何哭泣哀求都被禁军拖出,刀光剑影下,血染宫闱。
一夕之间,丝竹声变成了惨叫声,酒香被血腥味取代,这座极尽奢华的宫殿,瞬间变成了巨大的坟墓。
“所以,这里才会如此空寂,所以,夏侯鸩他......”赵端玉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不错。”面具人肯定了她的猜想,“太尉是此事唯一的执行者与知情者。也正是因此,他才能在新旧交替之际,迅速掌控全局,无人能撼动。这极乐宫,既是纮帝荒淫的见证,也是夏侯鸩权柄起源的奠基石之一。
它被刻意荒废,封存于此,既是为了掩盖那段血腥,也像一块巨大的墓碑,警示着知情者。”
他环顾四周,语气带着一种奇特的苍凉:“自那场血腥的殉葬之后,此地便成了真正的禁地,宫人避之唯恐不及。寻常人等,谁敢轻易踏足?故而,陛下与在下,恐怕是纮帝和那些殉葬者之后, 唯二来到此地的‘客人’了 。”
“唯二的客人……”赵端玉喃喃重复着,目光再次扫过这金碧辉煌却死气沉沉的大殿。
那璀璨的灯火,此刻在她眼中,仿佛化作了无数冤魂哭泣的鬼火。
那华丽的雕梁画栋,仿佛都浸透着无辜者的鲜血。
她仿佛能听到那些逝去的美人,在无声地控诉着纮帝的冷血和夏侯鸩的残忍。
她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直射向面具人:“你为何知道得如此清楚?你究竟是谁?引朕来此,告诉朕这些,目的何在?”
面具人面对她连珠炮似的质问,沉默了片刻。面具下的目光深邃难辨,他缓缓道:“陛下,在下是谁,眼下并非最关键之事。重要的是,陛下如今已知晓这座宫殿隐藏的秘密,知晓了国库空虚的根源,也窥见了夏侯太尉权力冰山之一角。”
“哈哈哈哈哈哈…”赵端玉突然掩嘴大声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面具人一脸错愕地问道。
“太尉此人极其冷血毒辣,手上人命官司无数,早已罪孽深重,如今权倾朝野一人之下,我若继续与太尉周旋下去不过是与虎谋皮,不知哪天我也会被太尉暗害,死无全尸对吗?你是指望我这样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