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卿自缢的消息像一块淬毒的冰,投入洛阳城的暗潮,激起的不是浪涛,而是刺骨的寒意。
司马懿走出御书房时,暮色已浸透宫墙,檐角铜铃在晚风中轻响,本该清雅的声响,此刻却带着几分肃杀。
他没有即刻回府,反而转身走向天牢——曹肇必然知晓柳卿之死,困兽犹斗时的眼神,最易泄露出隐藏的真相。
天牢深处的湿气比白日更重,混杂着霉味与铁锈气,黏在人皮肤上挥之不去。
曹肇被重新锁回牢房时,脸上还残留着与曹宏相见时的温情,那点暖意如同将熄的烛火,见司马懿独自走来,瞬间被寒风扑灭,凝结成冰一般的讥讽:“司马大人深夜来访,莫不是柳卿的死讯,让你坐立难安?”
他没有回应曹肇的挑衅,只缓缓开口:“柳卿在府中自缢,遗书潦草,只认了通敌之罪,却对联络细节、宫中眼线一字未提。你说,他是真的畏罪,还是被人灭口?”
曹肇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快得如同烛火的跳跃,随即又被倔强死死掩盖:“他胆小如鼠,罪行败露后自杀谢罪,有何奇怪?倒是司马大人,如今线索断绝,怕是要急得跳脚了吧?”
“急?”司马懿轻笑一声,声音在空旷的牢房里格外清晰,带着金石般的冷硬:“我倒觉得,该急的是你背后的人。柳卿一死,等于断了你的左膀右臂,也断了他们与雍州世家的直接联系。他们现在怕是在想,要不要把你也一并处理掉,以绝后患。”
这句话精准戳中了曹肇的软肋。他虽为宗室,却也深知谋逆之事一旦败露,所谓的盟友从来只懂自保,从无义气可言。柳卿的死,已经让他嗅到了兔死狗烹的味道。
他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得几乎要嵌进掌心,语气却依旧强硬:“休要挑拨离间!我与盟友歃血为盟,他们绝不会背弃我!”
“歃血为盟?”司马懿挑眉,目光锐利如刀,直刺人心:“若真是如此,柳卿为何会死?你以为他回洛阳后,是如何得知你已招供的消息?除了宫中有人通风报信,还能有谁?那个人既能让柳卿迅速自缢,自然也能让你在这牢中意外身亡——比如,一场突发的恶疾。”
曹肇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牢房内的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如同他此刻慌乱的心神。
他想起柳卿平日里的贪生怕死,那样的人,若非被逼到绝境,或是得到了某种保全家眷的承诺,绝无勇气自缢。
而能给出这种承诺,又能在短时间内传递消息、清理现场的,唯有身处权力核心之人。
“你想知道什么?”曹肇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挣扎:“我已经招供了所有同党,你还不满足?”
“你招供的,不过是些无关痛痒的棋子。”司马懿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曹洪、曹爽之流,虽是宗室,却无魄力主导如此大规模的谋逆。雍州世家虽贪婪,却也不敢轻易触碰盐铁专营这等逆鳞,除非有宫中势力为他们撑腰,让他们觉得胜券在握。”
他顿了顿,刻意放缓语速,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曹肇的心上:“你妻弟柳卿,除了传递消息,是否还负责与宫中某位大人物联络?那位大人物,是郭太后?”
“住口!”曹肇猛地嘶吼起来,像是被踩中了痛处的困兽,双目赤红,“休要污蔑太后!此事与她无关!”
司马懿从他激烈的反应中得到了答案,心中了然。
他没有继续追问,反而转身准备离开,脚步沉稳,不带一丝犹豫:“你好自为之。若想保住自己的性命,或许该考虑一下,谁才是真正能救你的人。”
“司马懿!”曹肇在他身后高喊,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的妥协:“你若能保我不死,我便告诉你所有真相!包括宫中的眼线,包括雍州世家的真正计划!”
司马懿脚步微顿,却没有回头,声音冷淡得没有一丝温度:“我无法保你不死,但我能保你死得明白,也能保曹宏一世平安。至于是否要说,全在你自己。”
走出天牢时,夜露已重,打湿了司马懿的衣袍,寒意顺着衣料侵入肌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