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休不敢反驳,只能连声应下,捡起账目册,灰溜溜地退了出去。他走后,曹叡又拿起那本账目册,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没有记录粮款,只有一行小字,是司马懿的笔迹:“愿陛下无忧,愿百姓安居乐业。”
曹叡指尖摩挲着账目册最后那行小字,墨色已有些发淡,却像有温度似的,熨得掌心发烫。他忽然想起初见司马懿时的模样——那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儒衫,站在朝堂末位,垂着眼听朝臣争论,仿佛周遭的喧嚣都与他无关,只在被点到名时,才缓缓抬眸,目光沉静得像深潭,一句话便点破了粮草调度的症结。
“陛下,该进晚膳了。”内侍轻手轻脚地进来,捧着食盒的手微微发颤。方才陛下怒斥曹休时的怒气还没散尽,殿内的地龙虽烧得旺,却仍透着股冷意。
曹叡没应声,只是将账目册小心翼翼地卷起来,用明黄色的绫缎系好,放进案头的紫檀木盒里——那盒子里装的都是他登基以来的重要奏折,如今又多了这本凉州账册。他抬眼看向窗外,暮色已浓,宫墙上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昏黄的光映着飞檐上的走兽,倒添了几分寂寥。
“备车,去西市。”曹叡忽然起身,玄色龙袍扫过案角,带倒了砚台,墨汁溅在那方凉州土块上,晕出深色的痕迹。他却没在意,只是快步向外走,内侍忙不迭地跟上,连地上的砚台都顾不上扶。
西市的夜市刚热闹起来,叫卖声、马蹄声、孩童的笑声混在一起,与宫里的寂静截然不同。曹叡掀开车帘一角,看着街边摊位上摆着的麦芽糖,忽然想起幼时母亲带他来西市的情景。
“陛下,前面就是粮铺了。”车夫轻声提醒。曹叡收回思绪,掀开车帘下车,径直走进那家挂着“王记粮铺”招牌的铺子。铺主正忙着给客人称米,见进来个衣着华贵的公子,连忙放下秤杆迎上来:“公子想买些什么?小店有新到的江南米,还有关中的麦仁,都是上好的粮食。”
曹叡没说话,只是走到粮囤前,弯腰抓起一把米,指尖捻了捻——米粒饱满,带着淡淡的米香。他忽然想起账册里写的“糙米三百石”,那些糙米定是不如眼前的江南米精细,却能让凉州的流民活下去。
“你们这儿的糙米,多少钱一石?”曹叡忽然问道。
铺主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公子要买糙米?那都是给穷苦人家吃的,不值钱,五十文一石。”
曹叡心里一沉——五十文一石的糙米,三百石就是一万五千文,可曹休奏折里说司马懿克扣了两万文粮款。他又问:“若要把糙米运到凉州,运费要多少?”
铺主挠了挠头:“那可就贵了!从洛阳到凉州,路途遥远,还要过函谷关,一路上的关卡费、车马费,加起来怕是要比糙米本身还贵。公子要是想做粮食生意,还是运到近处划算。”
曹叡没再追问,付了钱买了一小袋糙米,转身走出粮铺。夜风一吹,他忽然觉得有些冷,将怀里的糙米袋抱得更紧了——这袋糙米不过几斤重,却让他真切地感受到了司马懿在凉州的不易。那人不仅要筹粮赈灾,还要应对路途上的艰难险阻,还要提防朝中的流言蜚语,却从未在奏折里提过一句苦。
回到宫里时,已是深夜。曹叡没去寝宫,而是径直去了御书房,将那袋糙米倒进一个瓷碗里,又倒了些热水,用勺子慢慢搅拌。糙米在热水里渐渐发胀,散发出淡淡的米香,像极了他小时候在乡下吃过的粥。
他忽然想起李吏员说的,司马懿前一夜核对账目到寅时,第二天还要监督城门值守。那人素来身子不好,却总这般拼命。他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下“司马懿”三个字,笔尖顿了顿,又添上“凉州赈灾有功,擢升丞相府长史”,想了想,再添上“赏人参十斤,阿胶五斤”——这些都是补身子的东西,那人定用得上。
写完后,他将纸折好,递给内侍:“明日一早,把这份旨意送去,再让太医院把赏赐的东西一起送去长史丞相府。”
内侍接过旨意,躬身退下。御书房里又只剩下曹叡一人,他看着碗里的糙米粥,忽然没了胃口。他走到案前,打开那个紫檀木盒,拿出那本凉州账册,再次翻开最后一页——“愿陛下无忧,愿百姓安居乐业”,这十二个字,仿佛带着司马懿的体温,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暖。
他忽然想起司马懿说过的“臣愿为陛下之影,无声,却永随”,心里竟生出一种莫名的情绪——那是信任,是依赖,是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在意。他抬手摸了摸案上的凉州土块,土块上的墨渍已干,却像是在提醒他,有这样一个人,在遥远的凉州,为他守护着百姓,为他撑起一片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