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吏员策马出武威郡城时,城门处的流民还在排队领粥。陶碗碰撞的脆响、孩童的嬉闹与老弱的咳嗽交织在一起,飘在深秋的寒风里。
他回头望了眼城头,司马懿正站在那里,玄色官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身影单薄却挺拔,像株扎根在荒土上的柏——明明前一夜还在灯下核对账目到寅时,眼下却要顶着霜气监督城门值守,防着有小吏趁机克扣粮食。
“驾!”李吏员猛抽一鞭,马蹄踏过结了薄冰的护城河,溅起的冰碴子打在靴筒上。他怀里揣着的账目焐得温热,每一页都写满了规整的小楷:十月初三,发放糙米三百石,领粮流民二百四十三人,画押处按满了红褐指印;十月初五,调拨旧棉絮五十床,分予无家可归的老人,备注栏里记着“张阿婆、李老丈等十三人”。这些都是司马懿亲手核对过的,连领粮时谁多要了半勺粥、谁的棉絮破了个洞,都在页边用朱笔标注得清清楚楚。
他不敢耽搁,昼夜兼程,第三日午后终于看见洛阳的朱雀门。城门口的卫兵见他一身风尘,腰间挂着凉州府的令牌,连忙放行。李吏员没去驿馆,甚至没顾上喝口水,直接赶到在御书房外,险些摔在石阶上,膝盖磕得生疼也顾不上揉,捧着账目册就往里闯。
“陛下!凉州急报!”
御书房内,曹叡正对着曹休的奏折出神。鎏金笔架上的朱笔悬在半空,墨汁滴在“司马懿私吞粮款”的字样上,晕开一小团黑。听见喊声,他猛地抬眸,眼底还带着未散的倦意——这几日曹休天天来奏事,翻来覆去都是司马懿在凉州“专权”的话,连郭太后都派人来递了话,说“外臣掌兵,恐生祸端”。他虽不信司马懿会反,可架不住宗室与外戚轮番施压,正愁得睡不着,听见“凉州”二字,竟有些许松快。
“进来。”曹叡放下朱笔,指了指案前的空位,“李吏员,你且慢慢说,仲达在凉州……”
话没说完,李吏员已将账目册、流民名册与水渠图纸一股脑堆在案上,声音带着哭腔:“陛下!司马郎官冤枉啊!曹将军说他克扣粮款,可您看——这每一笔粮食的去向都有记录,流民的指印按了满满三册!他说郎官私用郡兵,可那些士兵都在修水渠,图纸上画得明明白白!”
曹叡的目光落在最上面的账目册上。封面是粗布缝的,边角磨得发白,显然是路上被反复摩挲过。他翻开第一页,首页写着“凉州赈灾粮款明细”,落款是“臣司马懿,十月初一”,字迹比往日工整几分,却能看出笔锋里的急切。再往后翻,某一页的页脚有块浅浅的墨渍,像是不小心滴上的,旁边还画了个小小的“△”,标注着“此批粮食需优先给城西流民,多为妇孺”。
他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司马懿在尚书台当值,也是这样一本册子,记录着各州府的赋税明细。当时他随口问了句“雍州的粮价为何比往年高两成”,司马懿当即翻到那一页,指着备注栏说“去年雍州遭了蝗灾,粮商囤货,臣已奏请陛下平抑粮价”。那时他便觉得,这人的心细得像筛子,连一粒米的去向都不会漏掉。
“陛下,您再看这个。”李吏员从怀里掏出一块干裂的土块,双手捧着递过去,“这是司马郎官让臣带给您的,说是凉州田里的土。他说……他说等水渠修好了,明年这土就能种出麦子,流民就不用再逃荒了。”
曹叡接过土块,指尖触到粗糙的颗粒,像摸到了凉州的风沙。他放在鼻尖闻了闻,土腥味里还带着点枯草的气息——那是生的希望。他再看向曹休的奏折,上面“流民不满”四个字忽然变得刺眼。若司马懿真的克扣粮款,那些流民怎会愿意按指印?若他真的滥用郡兵,李吏员怎会冒着风雪赶来为他辩白?
“传曹休。”曹叡将土块放在案上,声音冷得像冰。
不过半个时辰,曹休就急匆匆地来了,进门时还带着几分得意,以为陛下终于要治司马懿的罪。可当他看见案上的账目册与土块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脚步也慢了半拍。
“陛下,您叫臣来,可是为了司马懿的事?”曹休躬身行礼,目光却不敢看那些账目。
曹叡没说话,只是将账目册扔到他面前,册子“啪”地一声落在地上,书页散开,露出满页的指印。“你说司马懿克扣粮款,这些指印是怎么回事?你说他私用郡兵,那水渠图纸又是怎么回事?”他站起身,走到曹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曹休,你是宗室重臣,当以国事为重,怎可因私怨诬陷忠良?”
曹休脸色煞白,慌忙跪地:“陛下息怒!臣……臣也是听下面的人说的,并非有意诬陷!”
“听下面的人说?”曹叡冷笑一声,拿起那块土块,“你可知这土是哪里来的?是凉州的土!司马懿在那边领着流民修水渠、垦荒地,你却在京城里造谣生事!若凉州因你延误赈灾出了乱子,河西四郡失守,匈奴与羌人趁机入侵,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曹休浑身发抖,头埋得更低:“臣知罪……臣知罪……”
“念在你是宗室,朕不罚你。”曹叡转过身,望着窗外的梧桐树,“但你需亲自去凉州,向司马懿赔罪。另外,传朕旨意,司马懿赈灾有功,擢升为丞相府长史,仍掌凉州水利事,赏黄金百两、锦缎千匹与府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