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虎那声带着疲惫的“收队”刚落下,方堃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猛地抬起头。
他脸上还沾着灰尘,镜片裂开的纹路像蛛网,后面那双原本清澈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眼神却像是骤然被点着的枯草,烧起一股不顾一切的执拗。
“等一下……等……”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因为之前的嘶喊和呛咳沙哑得厉害,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我要去找他。”
队员们动作都是一顿,目光复杂地看向他。
秦虎眉头立刻拧紧了,转过身面对他,语气是毫不掩饰的不赞同和担忧:“方老师,你冷静点!你知道你现在在说什么吗?”
“……你追上去能做什么?太危险了!”
方堃用力甩了甩头,试图让混乱的脑子清醒点,他扶了扶歪掉的眼镜,目光直直地看向秦虎,里面有种异常的清醒,与他一身的狼狈格格不入:“秦队,我很冷静。我知道危险。但是……”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从那充满铁锈和灰尘味的空气里汲取力量:“但是秦队,你记得吗?上次,在咱们曙光基地大门口,原圆怕连累我,怕给我惹麻烦,也是像这样,自己一个人走了。”
秦虎眼神微动,显然想起来了。
那一次,所有的一切都安顿妥当。只有原圆,确认所有人的安全后选择离开。
“那时候,”方堃的声音平稳了些,带着回忆的笃定,“我也追上去了。我没想那么多,就觉得不能让他一个人,没我在旁边看着,被人骗了怎么办?饿着了怎么办?那时候我能追上去,能跟他一起面对,没道理现在不行。”
他顿了顿,视线越过秦虎,望向仓库大门外那一片刺眼的阳光,仿佛能穿透这距离,看到那个决绝离开的背影:“我们相处了这么久,经历了这么多……我,我甚至……”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几乎说不出话来,但眼神更加坚定:“我确定了我对他的心意。难道就因为玄墨几句话,我就要改变我的选择吗?他可以选择跟玄墨走,那是他的选择。但我要去找他,这是我的选择。”
秦虎看着方堃,这个平日里总是带着点教师特有的温和书卷气的男人,此刻身上爆发出一种近乎偏执的坚韧。
他知道方堃有责任心,道德感强,但他没想到,这份心性用在感情上,会如此义无反顾。
“方老师,这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秦虎试图跟他讲道理,语气加重,“原圆的情况和上次不一样!他可能……可能已经……而且玄墨明显不怀好意!你追上去,很可能把自己也搭进去!”
“那我也认了。”方堃回答得异常平静,那平静底下是汹涌的决堤,“我不能就这么看着他走。我要去找他。”
秦虎沉默了。他盯着方堃看了几秒钟,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到一丝动摇或者退缩,但他只看到了磐石般的决心。
他知道,有些人是劝不住的,尤其是读书人犯起倔来,九头牛都拉不回。
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
作为队长,他应该以大局和安全为重,应该立刻下令让队员把这个不理智的老师打晕了带回去,避免不必要的损失和麻烦。
他的手甚至微微抬起,准备做个手势。
方堃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意图,他没有躲闪,也没有激动,只是更平静地补充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像锤子砸在秦虎心上:“秦队,你就算现在把我绑回去,只要我还有口气,爬我也会爬出来找他。”
秦虎抬起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看着方堃裂了缝的镜片后那双眼睛,里面的光没有熄灭,只是换了一种燃烧方式,安静,却更加灼人。
也许……方堃的这份莽撞,并非全无意义?
秦虎在心里重重地叹了口气。
他收回手,抹了把脸,脸上满是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协:“……妈的,老子这队长当得,真是……”他低声骂了句,然后看向方堃,眼神锐利,“方堃,我放你走,不是支持你送死。是我他娘的看出来了,拦不住你。”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奇特的信任:“你自己小心。原圆那小子……虽然现在看着不对劲,但他……他应该舍不得让你真出事。我相信他能保护好你。”
方堃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秦虎会这么轻易放手,还说出这样一番话。
他眼眶猛地一热,赶紧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涩逼回去。
再抬头时,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谢谢……谢谢秦队。”
他没再废话,甚至没顾得上整理一下自己破破烂烂、沾满灰尘的衣服,也没管那副破眼镜戴上去视野依旧模糊,只是对着秦虎重重地点了下头,然后转身,踉跄了一步,随即稳住了身形,朝着原圆和玄墨消失的方向,跌跌撞撞却又无比坚定地冲了出去。
阳光瞬间吞噬了他狼狈的身影。
秦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光里,对旁边一个队员挥挥手:“暗中跟一段,确保他离开这片区域,别被游荡的丧尸叼了。远远看着就行,别插手。”
队员领命,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
方堃跑出了仓库,跑过了废弃的厂区。
四周是末世典型的荒凉景象,残垣断壁,废弃车辆,偶尔能看到远处影影绰绰、行动迟缓的丧尸身影。
脚上的伤在奔跑中一阵阵钻心地疼,手肘和膝盖火辣辣的,肺部像破风箱一样嘶哑地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气。
汗水混着灰尘流进眼睛,涩得他睁不开,他就用脏兮兮的袖子胡乱抹一把。
裂了的眼镜让他视线模糊,世界在他眼里是破碎而摇晃的。
他脑子里什么也没想,没有计划,没有策略,只有一个念头:追上去!追上原圆!
他想起上一次追原圆,他还找了很多理由和借口。
比如“外面食物不好找”、“你一个人不安全”。
现在,不需要借口,没有退路。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十分钟?二十分钟?还是更久?体力在飞速流逝,速度不可避免地慢了下来,从奔跑变成了快走,又从快走变成了拖着一条腿的艰难跋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