勤政殿里的琴声一直响到夜幕降临，这一日，莳萝留在了勤政殿。

从汤浴出来，莳萝已经睡着了，身上裹着梁毓昭的寝衣，被一路抱回了寝殿，约莫累狠了，梁毓昭又抱得稳当，被放到御榻上后，仍旧熟睡着。梁毓昭命人灭了殿中的蜡烛，一盏灯都没留，但御榻后头的窗子被打开了，清澈的月光流泻，照彻这一方角落。

莳萝睡相极为规矩，仰面朝上，双手交叠在腹部处，从不乱动。梁毓昭侧着身子撑着额头盯着她瞧，熟睡的人不曾有一丝察觉。

莳萝比刚寻回来那阵子养的好，不再瘦骨嶙峋的，面色也红润了些。想到此，梁毓昭暗暗得意，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捏了捏莳萝一侧的脸颊，果真是长了些肉。等她在自己身边待得时日久了，定能养的比如今还要好。

想着想着，梁毓昭忍不住哑然失笑，她自嘲道，怎么听着那么像养小猪。思绪转的快，一想起小猪，梁毓昭便又想起了莳萝的年纪，按照岁数推算，莳萝恰好是属兔子的。

“还真像个兔子。”梁毓昭忍不住叹了口气，“看着温顺，真要逼急了，咬起人来比谁都狠，是个狠心的兔子。”

莳萝不知梦见了什么，梁毓昭话音一落，她就皱起了眉头，梁毓昭收敛了笑意，做贼心虚地在一旁躺下。留神倾听了片刻，确认莳萝并未被她吵醒，这才放下心来，然而想起自己方才的行为，脸色顿时又黑如锅底。

定是月色惑人，她才会做出那般幼稚的举措。

梁毓昭莫名其妙地越想越气，索性背过身去睡。也不知过了多久，梁毓昭的呼吸渐渐平稳起来，躺在月光之中的莳萝，缓缓地挣开了双眸。

其实她早在被梁毓昭抱起来的那一刻就醒了，只是她无法确定，若是自己那时“醒过来”，梁毓昭还会不会像从前一般将她继续留在勤政殿，留在自己身边，所以她选择装睡。

只要今日她能留下，有了回宫后的第一回，就能有第二回，第三回。

她知道梁毓昭哪怕是睡着时也会保持着警觉，譬如梁毓昭此刻枕的绣枕下压着一把锋利的匕首，又譬如，梁毓昭从不会完全地，真正地陷入熟睡。

梁毓昭枕下的匕首，可以成为梁毓昭护身的武器，也可以成为葬送自己生命的利器。

莳萝翻了个身，借着月光望向背对着躺在她身边的梁毓昭。她知道，在她翻身的这一刻，梁毓昭就会醒来，不过她并不害怕，她要的就是梁毓昭醒来。

只有让梁毓昭一次次醒来，一次次在警惕之后却发现她是安全的，有朝一日，梁毓昭才不会在她行动时醒来。

同白日里的梁毓昭比起来，夜晚睡着时的梁毓昭是最脆弱的，她知道自己动手杀人并非上策，但若无路可走，这也是最后能杀死梁毓昭的时机。

梁毓昭的呼吸依旧平稳，莳萝恍若未觉，“迟疑”地伸出手，勾起梁毓昭散落在身后的发丝，就这么握着，除此以外，什么都不做。

估摸着差不多有半个时辰过去，莳萝才放开手中的发丝，转过身去，望着窗外的月亮，轻轻叹息。

闽福郡新贡了一批通过海贸传至大周的香料，梁毓昭用惯了覆山雪，对其余香料一概敬谢不敏，莳萝闻过一次后倒是很喜欢，说这批香与中原的香风格迥异，梁毓昭见她喜欢，便都赏给了她。

莳萝整日在玉阿台换着熏香把玩，梁毓昭见状便问她有没有兴趣学习香道，这话问到了莳萝心坎里。为了不引起梁毓昭的疑心，她平日里不是待在玉阿台抄经诵经，就是待在勤政殿后殿抚琴，有时候也干些给梁毓昭红袖添香的活计，除此以外无事可做，说得好听些叫做悠闲，实则就是无聊得很。

因此，梁毓昭主动提议让她学习香道，莳萝半分没犹豫就欣然答应，还忝着脸要梁毓昭给她寻个老师。教授她香道的老师需得长期同她相处，她知道，梁毓昭不会随意给她指派个人，此人必定是梁毓昭信得过的。

莳萝所料不差，过了几日后，蔡殿正将尚药局中专门为梁毓昭制作覆山雪的侍御医带到了她面前，是个年轻的医师，约莫三十岁上下。

“不知这位侍御医如何称呼？”莳萝按耐住心中冲动，面不改色地问道。

“臣姓张。”

“张御医，”莳萝微微颔首示意，“我不通香道，若是学习过程中多有得罪，还请您见谅。”

蔡殿正闻言笑道，“真人自谦了，您脾性最是和善，从不为难底下人，张御医，真人在同你说笑呢。”

张御医恭敬地朝莳萝拱手，“真人言重，臣才疏学浅，若是教的不好，还请真人莫怪。”

莳萝不赞同地摇了摇头，“听闻您是专门给陛下研制覆山雪的，覆山雪香气凌冽十分特别，侍御医高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