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人，是来寻陛下的？”蔡殿正不确定地问。

“是，不知陛下眼下可有空闲？若是不得空，我便……”

莳萝还未说完，就听蔡殿正应道，“得空得空，真人稍后，臣这就入殿通禀。”

蔡殿正去的快，回来的也快，“真人，陛下传您入殿。”

莳萝微微颔首，含着淡淡的笑意迈入殿中。殿中弥漫着覆山雪的香气，一闻见这香气，莳萝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今日在坟前所听到的那番话。

当年为芷萝诊治的那名医师说，芷萝所中之毒极为刁钻，他初次为芷萝诊脉时，见芷萝脉象沉郁，以为是多思多虑伤了元气所致，故而开了温补的药，可是芷萝服了三个月却一点都不见效，那时他才意识到，芷萝约莫并不是操劳而导致的体弱。

医师试图找出病因，可是望闻问切了一年多都一无所获，就在事情陷入僵局之际，芷萝告诉他，自己的四肢这段时日无缘无故出现了许多红点。芷萝本有过敏之症，春夏秋冬四季交替之时，身上无缘无故出现红点乃是常事，芷萝自己一开始也没将红点当回事，也是她涂了惯用的药膏后发现没有效用，这才引起了注意。医师听了芷萝的讲述，开始留心她身上的红点，发现隔了一段时日后，红点数量逐渐增多，而芷萝的身子也随着红点的增多而衰弱下去，这个时候，医师才想到了芷萝中毒的可能。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测，医师将芷萝所有用物皆检查了一番，仍旧一无所获。医师因为自己没能救下芷萝，一直愧疚在心，芷萝过世后，芷萝身边的婢女清理芷萝生前所用之物，医师向豫王言明想要查出芷萝中毒的真相，通过豫王拿到了芷萝生前的用物，又花了两年，才在芷萝素日所用的香料中查出了端倪。

芷萝极爱一种“春信香”，春信香中有一味原料是杏花粉，可是医师却并未在芷萝留下的香料中发现杏花粉，而是发现了另一种名为“拜枝”的原料。

拜枝既是药材也是香料，花瓣无毒，但花蕊有毒，芷萝的春信香中正是因为被混入了拜枝的花蕊，这才成了毒。也因为花蕊有毒但含毒并不多，要想通过花蕊里头的毒害人，则需要大量的花蕊，且被害之人需要长期服用，达到日积月累的效果后，才能致命。

杏花粉不难得，最上等的杏花粉也不过一钱一两，可拜枝却不同，放眼大周疆域，能够生产拜枝的只有一个，就是朔州西北的蒙终山。蒙终山高可入云，拜枝就生长在山腰峭壁上，采摘极为不易，因而拜枝虽然与杏花香气相似，但一两拜枝的价钱是杏花粉的百倍。

芷萝是烟雨楼的乐姬，即便有同行嫉妒谋害，也不会采取这等耗费时间与金钱的法子，除非想要谋害她的人有所顾忌，想要做到万无一失，故而不惜一切代价，也要造成芷萝重病不治而亡的假象。

重重迹象线索，通通指向了一个人，而且豫王派来的花匠还告诉莳萝，覆山雪中也有拜枝。

分明早就听见了脚步声，可梁毓昭等了半晌也没看到莳萝的身影，疑惑地抬头看向正殿方向，才发现莳萝站在殿门处，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怎么站在那里发呆？”梁毓昭放下手中笔，起身往正殿走，以为莳萝在宫外遇上了什么事儿，脚下的步子便有些焦急。

“啊？”莳萝陡然被人抓住手腕，下意识后退甩开，梁毓昭以为她想躲开自己的触碰，手上的力道顿时加重，莳萝一不留神就撞进了梁毓昭怀中。

“怎么了？走个路也能心不在焉的？”

莳萝从梁毓昭怀中挣脱出来，解释道，“妾瞧见陛下在处理政务，不便打扰，想着等陛下处理完了再向陛下赴命。”

梁毓昭松开莳萝，将人好生打量一番，问道，“这么早就回来了？”

“也不早了，”莳萝回答，“一来一回的，也三四个时辰了。”

“朕还以为，你会趁此机会在宫外多待上一待，”梁毓昭转身回侧殿，莳萝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妾祭拜完阿娘阿姊便回来了。”

“没去王府瞧瞧王妃？”

“王妃未必想见到妾，”莳萝进侧殿时，脚下的步子微微一顿，她视线之中出现了一张琴案，琴案上摆着一张伏羲琴，琴身上嵌着绿玉的藤萝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里的一切，都同她离去时一模一样。

梁毓昭觉察到莳萝没有跟上来，疑惑地转过身，发现莳萝盯着岁宁琴入了神。

“许久不曾弹琴，是不是技痒？”梁毓昭用一副漫不经心的口吻道，“元令虞高门贵女，会琴不算什么。”

莳萝明白，梁毓昭的意思是，只要她开口，这架岁宁琴就能重新到她手中，若是从前，她断然不会顺着梁毓昭的意主动开口，可如今，她有所求。

既要求梁毓昭的命，便该想法子离她越近越好，玉阿台还不够近。

想到此，莳萝低头掩盖住眸中的落寞之色，“这琴原有主人，若是归了妾，妾的身份岂非不攻自破。”

“凡是在宫中见过你的，谁又不清楚你的真实身份。”

“陛下不在意，但是妾在意。”莳萝坦诚得让梁毓昭有片刻怔愣，“妾刚回来，总会有接受不了此事的旁人，陛下不惧朝臣口舌，妾却怕口诛笔伐。”

“你，不想要岁宁琴了？”梁毓昭神色难辨地开口。

莳萝缓缓走到琴案旁，微微俯身在琴弦上挑了一指，在余音不断的调子里，她回答，“妾想奏琴时，自会来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