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问口是朔州辖下的一座小县城,位于朔州最西北面,是朔州与西域诸邦最大的互市所在,也是大周西北最为重要的边陲防线之一。
渡问口不大,但人口不少,大周百姓与西域往来的商人各占一半,鱼龙混杂。这个县城里头最多的商铺就是客栈和酒楼,客栈也分三六九等,县城中最豪华的客栈一晚需要十两银,足够寻常农户两年的嚼用,往来其间的都是富贵商人,而最便宜的客栈一晚只需三文钱,里头三教九流,什么都有。
这两种客栈,在县城里头并不多见,大部分客栈的住宿费都是中等价钱,一晚几十文至一两不等,其间差别,除了在于地理位置,还在于客栈里头客人的安危。这些中等的客栈中,有一个地理位置并不好,但是开门以来连盗窃之事都未曾出过的,名唤问渡客栈。
问渡客栈坐落在县城东一条并不繁华的巷子里,既不临主街,也不临官府。这家客栈每晚的价钱约莫在三十文,最贵的上房也才一百文一晚,餐食另算。客栈在渡问口独树一帜,从来没有官差上门寻事为难,也没有不长眼的歹徒入侵。
问渡客栈的掌柜是个女人,人称任十九娘。她何时来的渡问县,无人知,她长的什么模样,也无人知。任十九娘自客栈开门起就从未出现过,素日里的客栈中的大小事务都有管事出面。久而久之,往来商客、当地百姓都在私底下说,这家客栈背后之人非同寻常,极有可能是京中的贵人。
传言不可尽信,但也不敢不信,因而凡是进住问渡客栈的客人,从来不敢放肆寻事。除了安全,问渡客栈还有一绝,就是它的羊肉包子做得极好。
皮薄,馅大,味鲜不膻。在此下榻的客人一半是因为这里安全,另一半则是为了那一口羊肉包子。这羊肉包子每日的数量都是定额,只做五百只,且供着店里头的客人先用,多余的才对外出售。起初有人从中发现了商机,专门干起了倒卖羊肉包子的买卖,每日大早排队从客栈买五文一个的包子,然后再高价卖给想吃却没有买到的人,后来客栈就贴了个告示,一旦发觉有人倒卖包子,便从此不再接待此人,这倒卖包子的风气才渐渐被消除。
羊肉包子作为客栈的两大招牌之一,自然会被人垂涎,数年间各显神通妄图盗取包子配方的人不计其数,为此,客栈直接公布了包子的制作方法,一时之间仿制的包子在市面上层出不穷,可大伙儿吃了才发现,哪怕用了一样的方子制作,包子的味道也有差别,问渡客栈的包子就这么在往来商客之间又名声大噪了一回。
姮娘是半年前来的问渡客栈。
一年前,姮娘初到渡问口,借住在县城中唯一一家道观里头,道观极小,只有两名道士,一个是道观掌教,一个是掌教的小童。姮娘在道观住了大半年,忽然有一天,掌教说他要去海外访仙山,问姮娘愿不愿跟着一道去,而姮娘因为离不了此地,就独自留了下来。
道观被官府收回,姮娘无处可去,寻思着先找一个地儿住下来再做打算。这个地儿必须很安全,因而她就来了问渡客栈。在客栈住了一个月后,姮娘依然没有想好接下来的打算,而她身上的银钱已经所剩无几,眼看自己在这边陲之地连饭都要吃不起,她只好舔着脸去寻管事,问她可不可以在客栈帮工,以抵消食宿。
管事一开始不答应,原因无他,只因为姮娘面上有一块胎记,瞧着着实吓人,平日里她戴着头巾做遮掩,可若是帮工的话,一直戴着头巾总不是个事儿。本来这事儿没机会,哪知姮娘走投无路之际,遇上了外出采买的后厨老媪,老媪看她可怜,说要帮她同掌柜的求个情,不出一个时辰,管事就将姮娘安排进了后厨帮工。
那时的姮娘只顾着高兴,并没有细想,为何管事做不成决定的事儿,一个老媪就能做成,在客栈干了半年,同老媪朝夕相处之后她才知,原来老媪就是管事背后的那个任十九娘,客栈的掌柜。
姮娘知晓任十九娘身上有故事,任十九娘也知晓姮娘来历不明,但是她们默契地谁都没有刨根究底,相安无事地在后厨共事了许久,任十九娘甚至极为信任地将羊肉包子最为关键的秘密告诉了姮娘。
原来问渡客栈的羊肉包子之所以独一无二,是因为它的原料独一无二。包子馅儿所用的羊肉并非产自一地,有的来自县城对面的赫延部,有的来自隔壁县的积风山,至于二者以怎样的分量调和在一起,只有任十九娘知晓。
姮娘这才恍然大悟,难怪外头的人怎么都仿制不了,原来其中还有这个门道。
任十九娘每日都会去县城里头最大的羊肉铺子采购羊肉,看着是胡乱采购,无论哪种羊肉她都会购上一些,但其实只有产自赫延部和产自积风山的羊肉会变成羊肉包子的包子馅。
姮娘看过任十九娘制作包子馅的手法,还看过不止一次,但她不仅双手没学会,连眼睛也没学会。
任十九娘曾笑着对姮娘说,她那双手一看就不是下庖厨的手,倒像是双弹琴莳花的手。本是一句玩笑话,却让姮娘闷闷不安了好几日,任十九娘便明白这话戳到了她的痛处,日后再也不提。
在客栈里头的日子过得不紧不慢,一晃又是三个月。西北边陲的冬日来得早,不过才九月初,外头就已经开始飘起了雪花。
渡问口下第一场雪的时候,任十九娘给姮娘煮了一顿热锅。羊骨和雪山脚下的鱼熬成的汤打底,羊肉被片成极薄极薄的一片,在汤里头滚过几滚就熟了,蘸上任十九娘自己调制的酱料,吃得姮娘头一回真正放下了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
任十九娘自己没吃多少,一个劲儿地给姮娘烫肉,一边烫还一边安慰她,“这就对了,日后不要整日苦哈哈的,等到你老了便会发现,从前千般难万般险的事儿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