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数个月,莳萝隔三岔五便会被传召至勤政殿,有时翌日便会回漱月阁,有时过个三五日才会回去。她出入得越来越随意,被秦御史撞见过几回,隔日梁毓昭的案头便会多出许多进谏的奏疏,梁毓昭一封都没打开看过,尽数命人用箱子封存起来,莳萝倒是因为好奇看过一回,看完后连连赞叹那些御史的口才,接着又极为不忿地问梁毓昭,为何那些大臣只骂她祸水,却不骂她这个天子昏庸。
那日林大监恰好在一旁,听见莳萝说出“昏庸”二字,吓得不轻。梁毓昭却没有丝毫生气的意思,“朕就是怕你不小心看到,这才命人都封箱了,你倒好,自己主动要看。”
莳萝将奏疏往御案上一扔,“也不过都是瞧着妾好欺负,柿子都挑软的拿捏罢了。”
“你若是……”
“妾不生气。”莳萝坐回琴案前随手拨动琴弦,“陛下可别为此罚他们,他们只会骂妾骂的更厉害。”
梁毓昭盯着莳萝看了会儿,起身来到她身后,又叹了口气,环住莳萝道,“也罢,谁让他们都是朕的臣子,朕替他们向乔娘子赔罪。”
莳萝弹琴的手一顿,稍稍偏离了梁毓昭,“才午时……”
梁毓昭轻笑一声,看了眼林大监,林大监汗流浃背地带着殿中所有的宫人告退。
殿中覆山雪的香气渐浓,莳萝昏沉之际,听见梁毓昭在她耳畔道,“过几日朕要去泰陵观,你一道去。”
莳萝这才想起,天凤帝的忌日快到了。
“陛下去给先帝探陵,妾去做什么?”莳萝半梦半醒之间小声嘟囔着翻过身去。
梁毓昭将莳萝重新又翻了过来,按住她的肩不让她随意乱动,莳萝不悦地蹙眉,“陛下还没有闹够吗?”
“朕这一去非七日不能回,留你一人在宫里头,朕不放心。”梁毓昭解释。
莳萝疲倦不堪,脑子里已然糊成一团浆糊,此刻也不过是强撑着同梁毓昭说话,她不欲在此事上再纠缠下去,随口答道,“陛下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五日后,御驾从太极宫启程前往泰陵。
这是莳萝第二回前来泰陵,上一回来时,她同梁毓昭那点见不得光的关系被梁毓昭故意当着豫王的面挑破,为此她难受了许久,而今她也却能够坦然以对,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当真不下车?”梁毓昭又问了一遍。
莳萝靠在马车壁上神色恹恹,“先皇若是见了妾怕是要气得活过来,妾就不去了吧,劳陛下派人直接将妾送到山下行宫。”
梁毓昭犹豫不决,这里并非太极宫,而是宫外,此地群山起伏,地广人稀,她实在不愿放莳萝离开眼前,若是途生变故,寻人也要废一番功夫。
莳萝等了许久都等不到梁毓昭开口,心下正惴惴不安,忽而听得梁毓昭道,“那你不可离开行宫。”
“妾身边都是陛下的人,连云昙您都不让带上,您一个圣令降下,谁敢不听您的,妾就是想出去走走怕也无人敢放妾通行。”
莳萝说得倒是实话,除了往上林苑那次带了云昙,其余没有一回云昙随行的,并非是莳萝不想要,而是梁毓昭不许。
在梁毓昭眼中,云昙是莳萝的自己人,而出了宫变数大,梁毓昭并不愿看到莳萝身边有一个她自己的心腹为她做些暗度陈仓之事,所以这回也没让云昙跟过来。
莳萝一副破罐破摔毫不在意的模样,梁毓昭见状放下心来,命蔡殿正留在行宫陪伴莳萝,此外还留下了百名羽林卫看守行宫。
说是行宫,其实就是山脚下一座废弃的院落,也不知是哪朝哪代哪个世家大族留下来的农庄。梁毓昭不欲大兴土木,便命人将这处院落整修了一番,以备不时之需。
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是个三进三出的庄子,莳萝一人带着侍奉她的宫人居住,地方绰绰有余。
“绿映庄?”莳萝缓缓下了马车,一抬头就看到庄子的门楣上挂着一个簇新的匾额,“这字,瞧着不像陛下的。”
“是翰林院王学士的笔墨。”蔡殿正说。
“就这么个院子,一年到头怕是也住不了一回,还要翰林学士来题字,”莳萝摇了摇头,点评道,“暴殄天物。”
这话蔡殿正没法回,她只能在前头给莳萝引路,“娘子,请入庄。”
莳萝跟随着蔡殿正穿过一进院落,第二进就是她的暂居之所。她站在庭院中央环顾四周,地方简单,正堂是个面阔三间进深一间的单檐建筑,左右两侧各有一个进深一间面阔一间的侧堂,方才第一进院落也是这个布局,想来后头那一进也是一样的。左右两侧各有游廊前后相接,通过游廊,可以去到庄子的任何一处。
这庄子布局简单,不知比太极宫那种重重宫苑简洁了多少。
“娘子一路舟车劳顿,想必是累了。”蔡殿正询问莳萝,“娘子可要沐浴更衣?”
莳萝眨了眨双眸,不合时宜地想起之前数次凡是乘坐马车时梁毓昭那些不安分的举动,每回一下车就会命人起汤沐浴,定是蔡殿正习以为常,才会这般问。
“不必了……”莳萝背过身去,露在外头的双耳微微泛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