莳萝以为梁毓昭不会来庄子上,然而事实却是,梁毓昭每日都会来,来的时候是丑时,走的时候是卯时。一连三日都是如此折腾,来之后什么都不做,就静静坐在榻边闭目养神,她都不知梁毓昭为何要这般,像是有病。
第四日时,梁毓昭没有来,莳萝却在丑时就醒了,醒来后望着空荡荡的屋子发怔,守夜的宫人听到动静点了灯入内,悦动的火光让莳萝清醒了些,她问,“陛下今夜不回?”
宫人摇头,“回娘子,婢子不知。”
莳萝又静静地躺下,提心吊胆地睁眼等到天明,还是没有见到梁毓昭的身影。圣驾要在泰陵七日,第七日才是先帝几日,前六日都是斋戒沐浴,梁毓昭不来,怕是百官已经抵达了泰陵。
天凤帝的周年大祭,梁毓昭安排了盛大的祭典,天子斋戒七日,百官斋戒三日,莳萝算了算日子,这几日梁毓昭应当都不会再过来。
第五日,梁毓昭果真还是没有过来,等到第六日时,连蔡殿正都离开了庄子,说是原本安排的给天凤帝守牌位的宫人夜里点烛时不慎伤了腿脚,钦天监经过测算,说蔡殿正的命格合适,可以代替那名宫人。
梁毓昭想着还剩一日,便同意了这个法子。
蔡殿正离开前好生叮嘱留下侍奉的宫人,说山间风大,乔娘子浅眠,夜间千万要将门窗关严实了。
莳萝听到这话,放下手中的琉璃灯,安慰蔡殿正,“也不过就剩下了一日,明日祭典结束就回宫去了,殿正不必担心,我便是不睡也不算什么。”
“娘子保重,待明日祭典结束,陛下会亲自前来接娘子回宫。”蔡殿正再三叮嘱宫人,若是莳萝想要在庄子里走动,必须得派人跟着,而后才匆匆离开。
夜间果真起了风,比之前任何一晚的风都要激烈。
莳萝躺在榻上,听着耳边呼啸的山风,紧张得连指尖都在颤抖。
她在心中默默数着时辰,丑时一过,她蓦地从榻上坐起,望向了紧闭的窗门。
祭典在泰陵主墓室外举行,寅时三刻,祭典开始。祭奠足足持续了两个时辰,从山间熹微之时开仪,结束时,东方晨光大盛。
梁毓昭站在泰陵主墓室外眺望东山,朝霞满天,天边仿佛燃烧着一团团火焰,她忽然迫不及待地想要去绿映庄将莳萝带来,因为莳萝曾不经意间提到过自己从未在山顶看过日出。
然而当她兴致冲冲地下了山,听到的,却是绿映庄昨夜走火的消息。
惊慌只在一瞬间,梁毓昭很快就冷静下来,她留了上百个羽林卫保护莳萝,即便庄子走火,护住莳萝一人并不是个难题。
“好好的,怎么会走火?”梁毓昭问。
前来传消息的羽林卫回道,“火是从膳房烧起来的,昨夜刮了东风,这才连累了正堂。”
梁毓昭脚下一顿,“火烧去了正堂?”
“是。”
不对,梁毓昭这才发现不对。既是昨夜山庄走火,羽林卫怎么现在才来禀明?即便是为了救火耽搁到现在,一夜过去,山庄怕是早就烧成了废墟不能再落脚,那么他们应该护送着莳萝一同前来才是,怎么就来了一个人?
除非,除非……
梁毓昭上前一把将羽林卫从地上拽起,一字一顿道,“人、呢?”
“臣,臣来时,还未寻到乔娘子……”
梁毓昭的脸色冷得可怕,“为何昨夜不报!”
“臣便是昨夜来的,可是陛下下令封观,臣,臣的消息根本无法传到陛下跟前,请陛下明鉴!”
梁毓昭深深吸了一口气,吩咐道,“备马。”
庄子上的火早就灭了,才修整好数月的山庄在一夜之间就成了一片废墟,废墟之中有一具尸身被白布盖着。
梁毓昭赶到时,周围的人跪了一地,也不知在为那个永远回不来的人默哀,还是在为自己生死不知的前路而忧虑,个个如丧考妣地低着头。
梁毓昭踏着满地狼藉走过去,隔着白布淡淡看了一眼,而后转身便走,走前留下了一句话,“厚葬。”
周遭的人尽皆长抒一口气,为自己劫后余生而感到庆幸的同时,又为躺在废墟之中的薄命红颜而感到唏嘘。
帝王无情,虽说只是玩物,但毕竟陪在身侧这么久,而今突遭变故,斯人已逝,陛下竟然如此平静,看来传闻并当不得真,这位乔娘子,终究也只是个玩物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