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昙只好出去唤人,蔡殿正来时带了八名宫人,说是日后就在漱月阁侍奉莳萝,而今这八人都在阁外候着,无令不敢入内。云昙点了其中两个往阁中撤换纱帘,又将阁中日常事务分配了一番,八人各领了事,心下也安。
她们不怕莳萝使唤她们,就怕莳萝不用她们将她们退回勤政殿,那样的话,陛下指不定会怎么怪罪。
莳萝回到漱月阁后,日子并未比困在勤政殿的那段时日好上多少,她如今无心弹琴,整日无所事事,不是站在窗前发呆,就是靠在窗前发呆,漱月阁中那一扇能瞧见外头的天地的窗子俨然成了莳萝最喜欢的去处。
光阴就在一日一日之中虚度,转眼就到了建初四年的正旦,期间梁毓昭来过两回,莳萝不冷不热的,连句话都不愿说,梁毓昭两回都是在阁中空坐两个时辰就离开了。一年到头的,朝政也正是繁忙之时,此后一直到正旦,梁毓昭都没有再出现。
正旦之夜,朱雀门外要燃放烟花,蔡殿正来请了三回,莳萝才勉强同意前往赏玩,不过她不愿见文武百官,只站在皇城城墙上,独自看完了一整场烟火。
寒风凛冽,吹得她两颊发酸,在询问过蔡殿正后,意兴阑珊地欲往回走,才下了城楼,就见一面生的内侍朝她疾步走过来,内侍手中拿了一盏琉璃灯,在夜里阁外澄澈明亮。
莳萝停下了脚步,内侍恭恭敬敬上前递出琉璃灯,“娘子,陛下命奴给您送灯,天黑路滑,娘子有一盏灯,走得能稳当些。”
莳萝不是很想接梁毓昭的东西,但她也不会在此等小事上令宫人难做,伸出手去接了,颔首道一声“多谢”,便头也不回地往内宫走去。
云昙正在阁中同几名宫人一同玩博戏,见莳萝回来的早,想要拉着她一道玩,莳萝不会,也无甚兴致,又不想扫兴,于是回了寝卧取出一匣银子搁在高桌上,言笑晏晏道,“今日输的都算我的。”
云昙粗粗扫了一眼匣中的银子,一锭十两,一匣怕不是有个三四百两,她看得咋舌,其余几个更是惊得头也不敢抬。
莳萝放下银子就转身回了屋中,小宫人心惊胆战地问云昙,“云昙阿姊,娘子是不是生气了?”
“哪能啊,”云昙招呼大家继续玩,又扯了一名观战的宫人来替她,“你来,娘子说了,今日咱输了都算娘子的,都放开了玩,我去里头看看娘子,娘子这个时辰回来,怕是还未用膳。”
屋中,莳萝正在把玩新得的琉璃灯,听到门边响动,紧张地坐直了身子。
云昙端着热好的饭菜入内,赞叹道,“这琉璃瞧着比娘子先前得的那支琉璃簪子还要纯净些。”
莳萝抚摸着灯盏,也不知是不是云昙的错觉,她觉得莳萝的眸光比刚回来时要柔和许多,顿时安下一颗心,“看来娘子很喜欢这盏灯,送灯的人,有心了。”
莳萝将灯小心翼翼地移开些,对云昙道,“不是来给我送晚膳吗?正巧我也饿了。”
正旦过后,约莫是春日来临,不仅花草树木一片欣欣向荣之景,连莳萝也比去岁安然了许多。
最显而易见的变化就是,她不再排斥弹琴,也不再排斥外出走走,春光好天气晴时,她还偶尔让人将琴搬到议政园中弹奏。
梁毓昭忙过了一阵,来漱月阁的次数比去岁冬日时要频繁,莳萝虽然对她依旧冷淡,但却也能同她平心静气地对坐着饮茶,有那么三两回,她还为梁毓昭奏了新学的琴曲。
对于莳萝的转变,梁毓昭虽说乐见其成,但是心中终究有疑惑,暗中命人查了许多回,都没查出什么异常。莳萝的的确确已经大半年没有见过豫王了,明面上的,背地里的,都没有,就连去太乐署取琴谱也都宁愿绕道也不愿打鸿胪寺前过。
种种迹象都在表明,莳萝已经认命,可她越是平静,越是沉着,越是顺其自然,梁毓昭就越觉得怪异。她一直都觉得,莳萝虽然看着柔弱,但是骨子里比谁都倔强,绝不会轻而易举就认命。
为此,梁毓昭又开始忍不住频频试探。
“今岁朕下令举办春耕礼,你也许久没有出宫了,同朕一道去瞧瞧?”
莳萝手中的琴声不断,连头都没抬就回答道,“妾听凭陛下安排,只是到了祭坛,妾能不能就待在马车里?”
莳萝答应得这般容易,梁毓昭辗转不安了许久,到了春耕那一日,她当真带上了莳萝,莳萝不愿下车,起初她还由着她,只是在回程的路上,莳萝的神色竟然瞧不出半分异样,这让梁毓昭彻底失控。
她今日分明从马车中瞧见了豫王,为何还能如此平静?
梁毓昭想不明白,总觉得有什么正在渐渐脱离自己的掌控,她急于验证自己的猜测,将莳萝按在自己的怀中,想要看到莳萝同从前无数次一样,在自己怀中乱了方寸的模样。
莳萝咬着梁毓昭的衣襟将呜咽声一次次克制住,待马车终于进入皇城,百官悉数告退后,莳萝才从梁毓昭的怀中抬起头,红着眼眶愤然地盯着梁毓昭,“陛下满意了?”
梁毓昭低头望向被莳萝咬的凌乱不堪的衣襟,渐渐恢复了平静,她笑着指了指衣襟前深色的水迹,“这可是天子冕服,你瞧瞧,被你又咬又抓了,如今成了什么样子?”
莳萝从梁毓昭怀中爬起,整理了一番衣衫,丢下一句“反正丢人的是陛下,妾赔不起也不赔”就下了马车。
梁毓昭又好气又好笑,心中的那些焦躁不安倒是都消了个彻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