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昙正在给莳萝梳发,听到这个消息后,手中的梳篦重重砸在地上,她却顾不得弯腰去捡拾,急切地询问蔡殿正,“殿正,陛下可有说让我们娘子抄多久的经文?”
蔡殿正摇了摇头,“陛下只道,若无她的命令,娘子不可以走出上林观半步。”
莳萝一手握住长发,从妆案上取了一根素木簪,将头发全部挽在脑后,而后更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在蔡殿正的注视下平静地开口,“殿正,我不识得路,还要劳烦殿正遣个人引路,我们这就走吧。”
云昙还欲说些什么,被莳萝用眼神制止住,能够离开蓬莱殿,离开梁毓昭,哪怕只有片刻,她也求之不得。
上林观在另一座峰头上,两峰之间并无相通的栈道可行,若要过去,就只能先下蓬莱殿,再从另一侧上山。
莳萝是辰时从蓬莱殿出发的,将近午时才抵达上林观。
上林观独占一座山头,四面群山空谷环抱,满眼望去皆是草木,偶有鸟雀飞过,此外再无人烟,几乎可以算作是一个与世隔绝之处。
云昙走得双腿又痛又麻,待到了地方,发觉所谓的上林观其实是一处人迹罕至的荒郊野岭,顿时心沉了大半。她忍不住想,这回娘子怕是真的遭了陛下厌弃,这哪是什么惩罚,分明就是降罪放逐,人进了这里,过个几日陛下怕是都记不起娘子这个人。
想到这里,云昙忧心忡忡地看向一旁又惊又喜的莳萝,兀自摇了摇头。她们娘子就是太过死心眼儿,这才放着大好的荣华富贵不要,甘愿来这里受苦。
“乔娘子,臣只能送您到这儿了。”
莳萝朝蔡殿正微微颔首,“多谢殿正亲自走一趟了,我和云昙自己入观便是,殿正还是早些回去向陛下复命吧。”
等到蔡殿正的身影消失在山间,莳萝终于舒了口气,她满意地望着眼前这座沧桑的道观,露出连月以来第一个真心的笑。
“娘子,您怎么还傻乐傻乐的,”云昙忍不住唉声叹气,“您瞧瞧这断壁残垣,什么上林苑第一观,怕不是个年久失修的破观。”
莳萝满不在乎道,“我倒觉得此处很好,远离了那些人烟。”说着,迫不及待地踏了进去。
此地虽然偏僻,但毕竟地处皇家园林,也就是外头看着沧桑了些,内里其实并不破败,只不过人烟着实稀少,莳萝同云昙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才遇见了一名女道。
“施主想必就是乔娘子吧,”女道行了个方外之礼,不苟言笑道,“贫道乃上林观掌教,陛下已经提前命人过来传令,贫道已经为乔娘子安排好抄经之处,请娘子随贫道来。”
“有劳掌教。”
上林观的门楣瞧着不大,但实则内里极深,从前门进来,莳萝已经穿过了五起院子,还没有到达掌教给她安排的地方。
正欲开口问,眼前忽然变得开阔起来。
观中别有洞天,前面五进院落都是面阔三间的屋舍,待穿过第五重院落后的照壁,院子忽然宽阔了一倍不止。
“这是上林观的主殿,南华殿,用以供奉三清诸神,娘子便在左边的殿里头抄经吧。”
莳萝顺着掌教手指向的方向看去,之间南华殿的左侧有一座单层歇山顶的殿宇,殿宇前的匾额上写着“渡厄殿”三字。
渡厄渡厄,渡一切苦厄。若心诚则灵,莳萝希望能在此殿中抄一辈子经文,也算是上天助她度过苦厄了。
“多谢掌教。”莳萝学着掌教的手势回了礼,掌教点了点头说,“那么贫道就不打搅娘子了。”
渡厄殿面阔三间,进深一间,但因为只供奉了一位真神,所以殿宇十分宽敞。莳萝站在殿外向内看去,殿中的救苦天尊东极大帝高坐莲台,目色无波,神情慈悲,台下九头狮簇拥其上,彩绘的塑像为东极大帝平添了几分庄严。
莳萝一步一跪入殿,虔诚地跪坐于地,仰望宝像,口中振振有词,云昙仔细倾听,竟是她在祈愿。
“娘子,陛下是命您前来抄经的,”听见莳萝口中传出的“王上”二字,云昙顿时吓得魂飞魄散,鬼使神差地环顾四周,恨不得上前捂住莳萝的嘴让她不要再多言下去。
莳萝固执地祈完福才起身,“云昙,东极大帝在上,有何好惧。”
云昙犹豫了一番,压低了声音提醒莳萝,“娘子,这里虽是道观,可却也是上林苑的地界。”
莳萝不置可否,将掌教为她备下的纸笔移到了神尊塑像下,“就在此处抄写吧,我一人抄便可,你若是好奇,可出去走走,但切莫走远。”
云昙叹了口气,认命地在莳萝身边坐下,“婢子哪里都不去,就在这儿陪娘子,你抄经,我看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