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毓昭踏着夜色归来时,子时已过。
莳萝自打从御狩殿回来,就一直坐在窗前发呆,无论何人上去劝她都充耳不闻,这一坐就坐了两个时辰。
万山岑寂,蓬莱殿外黑影重重,仿佛黑夜里蛰伏了一只只庞然大物,格外可怖,然而再可怖,在莳萝心里,也没有今夜即将要发生之事可怖。
方才在御狩殿上,当她提出离开宫廷时,陛下看她的目光冷得令人发怵,像千年凝结而成的冰刃,锋利森冷,那时她就知今夜会发生什么。
女帝陛下,不会放过她的。
所以当梁毓昭回来时,莳萝已经变得麻木不堪。眼前的窗子被人从身后重重合上,殿中宫人杂乱的脚步声渐渐远离,她也自觉地转过身去,扬起脸来,冷静地问,“陛下打算如何惩罚妾呢?”
梁毓昭逆光站着,面上的神色不明,莳萝多少也猜得到,她的脸色不会好到哪里去。
轻轻叹了口气,莳萝缓缓脱下了外袍,外袍坠落在地,然后是衬衣,然后,是深衣。秋夜寒凉,莳萝冷得连指尖都在发颤,如瀑长发垂在肩侧,发尾蹭到裸露在外的肌肤,又痒又疼,莳萝搭在系带上的手顿住,廉耻之心不合时宜地出现,令人挫败,懊恼。
梁毓昭冷眼旁观,莳萝每脱一件衣裳,她的眸光就冷上一分,当莳萝脱到全身上下就剩一件心衣却又开始后悔时,她再也忍不住,狠狠地将人抵在窗下,激动地问道,“怎么不继续了,难不成是想让朕帮你?”
莳萝难堪地别过头去,梁毓昭捏着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扭过来同她呈面对面的姿势,手中的力道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重,莳萝咬着牙也难忍痛楚,呜咽声从口中溢出,在黑夜之中,难掩暧昧。
“为了他,你究竟能做到哪一步呢?莳萝?”梁毓昭的手轻轻向后移动,捏着莳萝的脖颈加重了力道,明知自己根本不可能捏断这漂亮的脖子,却也不想停下手中徒劳的动作,“你今日见了他,开心吗?高兴吗?是不是很兴奋?他离开时是不是很不舍?”
莳萝几乎呼吸不了,双手不由自主地攀上了梁毓昭的肩,像是抱着一块救命的浮木,下一刻她就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于是将梁毓昭抱的更紧,用仅剩的力气对梁毓昭说,“是~”
脖颈上的力道骤然卸去,莳萝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不自觉地顺着脸颊流下,她又哭又笑地问,“陛下什么都知道,为何还要装作什么都不知,偏要让妾盛装出席秋狩宴?是觉着看妾惶恐不能自抑的模样,觉得有趣,觉得痛快,是吗?”
梁毓昭告诉自己,不若就这么将她掐死一了百了也罢。
“陛下,您将妾变成您的禁脔,究竟是为什么呢?是您觉得这个帝王当得太乏味了,您想找些乐子?还是想要以妾为人质让王上听命于您?”莳萝的身子冰冷,目光更冷,“总不可能是因为妾生得貌美,让您见色起意吧?”
她为何会有这般遭遇?为何有这般遭遇的是她?这件事的个中缘由,莳萝想了许久许久,想破了脑袋都想不出个所以然。
梁毓昭又哪里能说出个所以然,“朕是天子,你不该问为什么,只需要对朕言听计从就够了。”
“够了吗?”莳萝反问,“真的够了吗?那么陛下为何今日又要故意试探妾呢?”
梁毓昭眸光灼灼,掐住莳萝的腰将她按向自己怀中,窗外微弱的月光在莳萝脸上留恋,七分落在眉眼,三分落于唇边。梁毓昭抬起另一只手,轻轻碾向被月光圈住的唇角,在越来越重的呼吸声中,她听见自己开口说,“既知朕是在试探你,为何还要同他私下相处那么久?”
莳萝闻言总算安了心,梁毓昭只知她与豫王私自相见,却并未听到豫王对她说的最为关键的一句话,那便好,那便好。
“妾此前不知。”
她方才才猜到的,若是她早知燕五娘的离开是梁毓昭的刻意安排,无论如何,她都会离豫王远远的。
“不知,那么朕是不是该告诉你,不知者不怪。”
莳萝并不当真,“妾今日情难自抑,忤逆了陛下,又令陛下在臣子面前难堪,妾甘愿受罚。”
“情难自抑?你今日倒是诚实得很。”梁毓昭起身整理了一番衣衫,“看在你今日还算主动的份上,朕便不罚你了。”
说着,往殿外走去。
不一会儿,云昙急匆匆地进来,见莳萝衣衫尽褪,急忙捡起外袍披在她身上,担忧道,“娘子可,可受了什么委屈?”
“委屈,”莳萝摇了摇头,“我哪里敢委屈……”
“娘子,陛下往前殿去了,今夜应当不会再回来了。”
莳萝却没有云昙这么乐观。
梁毓昭今夜的行为说不出得怪异,她真的就不追究白日之事了?
莳萝惴惴不安地困惑了一夜,翌日一早,她才从蔡殿正的口中得知了一个消息。
原来梁毓昭并不是不打算罚她,而是换了个法子罚她,命她去上林观抄写经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