莳萝看都没看就点了点头,蔡殿正望着衣裳的凤鸟纹微微拧眉,却也没有再说什么,继续为莳萝更衣。
不出蔡殿正所料,莳萝穿着这身衣裳出现在御狩殿时,群臣的目光都齐刷刷集中到了她身上,方才还热热闹闹的殿宇顷刻间静了下来。
梁毓昭靠着御座上,一边把玩着酒盏,一边饶有兴味地注视着莳萝面带局促地一步步朝她走近。
莳萝每靠近梁毓昭一点,就变得心虚一分。
怎么所有人都在看她,莫不是今日跑马场上发生的事已经传了出去?思及此,莳萝脚下的步子变得迟疑起来。
可走得再慢,路也总有走到尽头之时。
“过来。”梁毓昭屈膝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将手中酒盏丢了出去,“过来给朕奉酒。”
莳萝低着头在梁毓昭身边跪坐,酒壶就在案几上,可是她紧张地双手颤抖,难以握住壶柄,梁毓昭眨了眨眼,一手覆上莳萝的手背,握着她的手执起酒壶,轻笑道,“怎么如此紧张?还是说今日练习骑马练得累了?”
“妾……”
梁毓昭似乎并没有想要得到莳萝的回答,酒水一点一点将酒盏填满后,她就放开了莳萝,继续同底下的臣子说笑。
莳萝见状暗自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百官之中有一人面色沉沉地出列,抬手高声朝梁毓昭开口,“陛下,臣有事启奏!”
殿中的热闹才恢复了不过一盏酒的功夫,就又被凝滞所取代。
梁毓昭嘴角的笑意收了些,“哦?有事启奏,可这里不是太极宫早朝,秦御史有什么事,等回去以后再说吧。”
“陛下,此事事关陛下声望,请陛下听臣一言!”
百官哪能猜不到秦御史想做什么,纷纷震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梁毓昭脸上的笑意荡然无存,冷着脸开口,“可若朕今日并不想听呢?”
秦御史一撩衣摆当庭就跪下了,脸色不可谓不郑重,语气不可谓不忠恳,“陛下,如今朝中流言蜚语沸沸扬扬,您身为大周主君,当断流言,肃朝纲。”
“朕说,朕今日不想听。”
莳萝紧张地攥紧了衣袖,她听得出,梁毓昭已经处在盛怒之中,眼下还忍着,只不过是不想破坏建初朝第一场秋狩。
“陛下,断流言,肃朝纲,并非难事,您只需要让您身边这个女子从何而来便归于何处,流言则不攻自破。”
莳萝倏忽抬起头,此时此刻她才明白,原来秦御史今日进言,竟然是,因为她。她,也觉得自己并不该出现在这里,便顺着秦御史的话开口,“陛下,妾告退。”
“啪”,梁毓昭用力将莳萝的手腕按在御案上,冷声问,“你要去哪里?朕准你走了吗?”
“妾……”
秦御史亲眼瞧见二人旁若无人地“纠缠”,气得满脸通红,“陛下,此女出身卑贱,又曾是亲王妾室,怎能伴君左右,还望陛下回头是岸,将此女送回。”
莳萝后知后觉,原来秦御史愤怒的不是她出现在晚宴上,而是她辱没了天子的名声,他想让她做的不是从宴会上离开,而是从天子身边消失。
秦御史所言真是,雪中送炭。能从梁毓昭身边消失,是她求之不得之事。
许是豫王今日在跑马场的那一番话让莳萝又重燃了希望,再加上秦御史这么一推波助澜,莳萝顿时鼓起了莫大的勇气,从梁毓昭的手下挣脱开,膝行着后退伏地,恳求道,“陛下,秦御史所言有理,妾出身卑贱,不敢再玷污陛下声誉,请陛下将妾赶出宫中,以肃清朝中流言。”
莳萝说完这一番话,背上已经沁出一层冷汗,她觉得自己疯了,可又觉得,今日是她孤注一掷的唯一机会,她在心中不住祈求上天,希望梁毓昭顺应人心,将她这个祸水彻底丢弃。
殿中寂静的落针可闻,梁毓昭的目光静静地落在莳萝伏低的脊背上,一只金线绣成的火凤恰好停留在她的背肩,双翅招展,振翅欲飞。
不止莳萝,下手几乎所有人的心,都高高悬起。
秦御史原以为莳萝是个不知廉耻的媚主玩物,之前穿紫也就罢了,今日竟然还敢穿着正红的凤袍礼衣招摇过市,他气不过这才想要“清君侧”,哪知莳萝竟然顺着他的话自请出宫,这一举动令秦御史不得不重新审视莳萝。
难不成不是娼妓主动引诱,而是他们陛下见色起意强抢兄妾?
不成,不管真正的原因是什么,今日既然已经骑虎难下,就必须得将这个祸患送出宫!
“陛下!”秦御史神情激愤,正欲据理力劝,却听梁毓昭淡淡地说道,“秦御史醉了,豫王兄,你亲自送他回去歇息!”
“陛下,臣没醉,臣……”
秦御史的声音渐渐消失在殿中,莳萝顿时一阵心悸,她误会了,竟然不是王上安排的,秦御史竟然不是王上安排的人,那么她顺势自请出宫,岂不是,岂不是,大错特错?!
“阿萝,你也累了,回蓬莱殿吧。”
莳萝闻言,如坠冰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