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是的，妾不敢，妾没有，”莳萝想要辩解，然而梁毓昭却并不给她机会，“今日有一桩大喜事，你不该奏哀乐，而该奏喜乐。”

“是，妾这就重奏。”

莳萝立刻重新抚琴，这一回奏的是喜乐，可梁毓昭听不出半分喜悦，只听出了“惊魂”二字。

梁毓昭气得发笑，意欲再挖苦两句，却见蔡司正走了进来。

“陛下，裴舍人至。”

梁毓昭挑眉看向莳萝，莳萝尚且不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依旧苦恼于能不能将这一曲弹奏好。

“让裴舍人进来吧。”

裴玄成在殿外等候时就听到了殿中传出的乐声，他识得这是《岁无忧》的调子，可弹琴之人不知在怕什么，一曲喜乐竟被奏出了惊恐之感。

因着好奇，裴玄成入殿时往乐声传来的方向望了一眼，紧接着脚下差点绊倒。

又是一个为容色所惑的，梁毓昭暗嗤。

“臣给陛下请安，吾皇万岁。”裴玄成行礼时余光也忍不住往角落处瞥，心下犹豫不已，暗自思忖要不要直言进谏。

他识得莳萝的身份，知晓她是豫王所纳的良姬，更知晓这名良姬是烟雨楼出身的娼妓。娼妓卑贱，怎能侍奉君侧。

“裴舍人，朕传召你来，是为了让你拟一诏书。”

裴玄成略一思量，打算先将正事办了再寻机进谏，于是俯身称是，“陛下，您想要拟何诏书？”

“一封，婚诏。”

裴玄成诧异地抬起头，“陛下想要为何人赐婚？”

梁毓昭嘴角噙出若有似无的笑意，“豫王。”

宫音骤然一断，喜乐戛然而止。

梁毓昭与裴玄成二人双双看向莳萝，莳萝自知失态，连忙强行压下心底酸涩，重新弹奏起来。

梁毓昭目的达成了一半，继续道，“朕打算为豫王与大司马的长女赐婚，你来拟诏。”

裴玄成一听，就觉出了梁毓昭话中的不同寻常，豫王已有王妃，若是给豫王赐女，无论如何都不该用“赐婚”一词，他又想起这段时日听过的传闻，据说王上与王妃因纳一良姬而争吵不合，甚至隐有和离之意，难不成陛下当真要同意二人和离？那么这位大司马长女，就是新的豫王妃了。

“臣愚钝，请陛下明示，臣，该如何尊称卫娘子？”裴玄成问。

“豫王妃膝下多年无子嗣，前几日已向朕上书，请求入终南山修行，王妃归期不定，豫王府后宅总需有人打理，朕打算赐卫氏女给豫王为侧妃，只不过卫娘子出身高贵，虽为侧妃，却不能以侧妃之礼迎入王府，故而朕打算赐卫娘子一封号，已示皇家对这桩婚事的郑重。”

乐曲仍是《岁无忧》，却渐起悲伤之意，奏者有心，听者，浑不在意。

梁毓昭继续道，“朕打算赐卫娘子‘荣嘉夫人’的封号，你将这封号一并写入诏书之中。”

“是，臣领命。”

梁毓昭微微抬手，裴玄成见状告退，方才的直言进谏之想早已被这桩突如其来的赐婚所透露出的消息所取代。

天子一行一为，皆关顾朝局。给豫王赐婚，赐的还是用拥立首功的大司马之女，这绝不是心血来潮之行。裴玄成不敢多想。

荣嘉夫人，荣嘉夫人……

莳萝心中反复念着这个封号，不禁想起之前豫王对她的承诺，豫王说，会以侧妃之礼迎她入府，后来又说，待她生下他的子嗣，便会为她请封侧妃，他们合卺之礼还未成，她就身陷深宫，而他，又要迎娶旁人了。

那位娘子是大司马之女，出身高门，大家闺秀，岂是她能与之相比。她虽觉他是无奈之下不得不迎娶，可是心中终归难受。

莳萝心中五味杂陈，弹奏出的调子也一音比一音悲痛，换成旁人怕是要被感染得落泪，可梁毓昭不会，她只觉得，有趣。

“你在伤心。”

莳萝闻言，堵在胸口的情绪瞬间涌上喉头，自抑不能，双手颤抖，可梁毓昭并未让她停下，她只能断断续续地继续弹奏。

“他今日有侧妃，明日就会有良人、孺人，你只不过区区一良姬，看开些。”

梁毓昭的话无异于雪上加霜，莳萝红着眼眶抬头，“陛下打算何时给王上再赐婚？”

梁毓昭纠正她话中的错误，“唯有迎娶正妃才可称为‘婚’，荣嘉夫人出身高，朕念在其父功勋这才赐以‘婚’，若是良人、孺人入府，可不能称为‘婚’。”

“是，妾受教。”

“你这般魂不守舍的，可是故意想要让豫王看见？”

莳萝苦笑，“陛下多虑了，王上不在，岂会看见。”

“那可说不准，”梁毓昭添油加醋道，“豫王受诏后，按制，该入宫谢恩，不过朕瞧着你一时半会儿的也缓不过来，不若后几日你就待在漱月阁吧。”

莳萝慌乱地婉拒，“妾该侍奉陛下身侧。”

梁毓昭巴不得让她同豫王对上，自己好看戏，“那便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