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升中天,白日过半。
卫怜站在庭院里,盯着紧闭的屋门眉头紧锁,紧张与焦灼之感从心底无尽蔓延。
屋内二人议谈的时间太久了,久到卫怜都快失去了耐心,可屋外有林大监和一名左金吾卫守着,她无法靠近,也无法探听二人究竟商议了些什么,只能等着。
一无所知地等待,才是最折磨人的。
就在卫怜等不下去之际,屋门忽然从里头被打开。她一改凝重之色,嘴角扯出一抹恭敬的笑意,疾步走上前,“陛下可是要走了?”
梁毓昭点了点头,“时辰差不多了,朕也该走了。”说着,缓步沿着来时的路走去,卫怜想要跟上,却听梁毓昭头也不回地开口,“卫娘子留步,不必相送,大司马有事寻你。”
卫怜脚下一顿,骤然意识到什么,心底的焦灼消失,只剩下了“近乡情更怯”【1】的那股紧张,朝着梁毓昭的远去的背影遥遥一拜,“是。”
梁毓昭登上了回宫的马车,马车从人来人往的朱雀大道上行过,过宫门,走宫道,最后停在了勤政殿外。
“恭请陛下下车,”蔡司正的声音在马车外响起,唤醒了闭目养神的梁毓昭。梁毓昭推开车门钻了出去,吩咐道,“去中书省看看今日何人在当值。”
话音一落,蔡司正便立刻回答道,“陛下,按制算,今日该是中书裴舍人当值。”
梁毓昭意外地看了蔡司正一眼,“你记性不错。”
蔡司正闻言并无喜形于色之状,仍旧恭敬地颔首侍立在一旁,这副模样不免让梁毓昭想起了另外一人,同蔡司正相比,那个时常一惊一乍,喜怒哀乐皆溢于言表,还没什么眼力见儿。
她故意不传召,她倒是乐得逍遥自在,拿着她给的玉佩当令箭,在太乐署里来往自如,还时不时在皇城里头偶遇所谓的心上人,全然没有面对她时的如临大敌,战战兢兢,反而越发如鱼得水了。
想到此,梁毓昭顿时一阵烦闷,想立刻做些什么来纾解。
“你去中书省将裴玄成传来,就说朕有一诏待拟。”
蔡司正敛袖而去后,梁毓昭目光沉沉地望向漱月阁的方向,“去将她传来。”
林大监先是一愣,继而不确定地询问,“陛下可是要传召乔娘子?”
提起莳萝,梁毓昭从大司马府出来时的好脸色荡然无存,开口时说的话也带着几分狠意,“朕给了她这么久练曲,总该有个交代了。”
莳萝正在阁中钻研清乐,听到传召后,一时会不过神,愣愣地看着林大监。
“乔娘子,陛下传召。”林大监以为莳萝没听清,重复了一遍。
莳萝会过意来,忽然就慌了神,“大监,陛下可说传召妾做什么?”
“陛下多日不见娘子,想来是想听曲了,”林大监点到为止。
莳萝闻言心下一沉,愁眉苦脸地转过身去,“请大监略等一等妾,妾这就去收拾。”
抱着岁宁琴离开漱月阁,越接近前殿,莳萝心下就越发忐忑,多日不见陛下,也不知陛下今日心情好不好,若是好便罢了,若是不好……
她收紧了怀抱,心里不住哀求上天今日能让她平安回到漱月阁。
殿中,梁毓昭等候良久,待莳萝进来,她连眼睛都不曾抬一下。莳萝心下越发沉重起来,抱着琴站在梁毓昭面前,忐忑不安地行礼道,“陛下安。”
这时,梁毓昭才缓缓抬起头,开口的话却不是对着莳萝,而是向着林大监,“你去殿外盯着,看看裴舍人几时到。”
林大监一走,莳萝越发害怕起来,抱着琴站在原处缩了缩,恨不得能将自己缩进勤政殿的地缝里。
最终打破殿中寂静的,还是莳萝自己。
“陛下传召妾前来,不知所谓何事?”莳萝怯怯地问。
梁毓昭终于舍得分给莳萝一个眼神,凉凉地目光往她身上上下一扫,半怒半笑道,“你以为朕传召你所谓何事?是召你奉茶,还是侍奉笔墨?”
莳萝听出了梁毓昭话中的嘲讽之意,双颊羞红,自觉走到琴案旁放下岁宁琴,解开裹住琴身的琴囊。
今日阳光甚好,透过窗棂洒向殿中,恰好落在琴案所在的那一角,莳萝半边身子被阳光笼罩,日光刺得她睁不开双眼,却因为害怕御前失状,强迫自己无知无觉,脸上不由得隐隐浮现出几分委屈之色。
梁毓昭撑额靠在凭几上,心情顿时大好,静静观赏起美人蹙眉之景。
莳萝调好了琴弦,偏头问道,“陛下想听什么曲子?”
“随意。”梁毓昭丢出两个字。
莳萝一听便犯了难,边塞乐也是曲风各异,或激昂或悲壮,有金戈铁马之声便也有春闺柔婉之声,她并不知此时此刻的梁毓昭,想听的是哪一种曲调。
见莳萝呆呆跽坐着,迟迟不动作,梁毓昭单手在凭几上的搭手上叩了叩,意在催促。
莳萝的双眸被日光晃得难受,梁毓昭又是一副吃人的模样,她倍感孤立无援,抬手按下琴弦,哀婉之调随之宣泄而出。
梁毓昭听着止不住地拧眉,心里头更是连连冷笑。面对豫王时言笑晏晏,面对她时仿佛死了六亲,弹奏的调子悲怆得恨不能将她送走,这是在借曲讽刺还是声由心发?
石砚重重拍在御案上,莳萝身子一颤,缩回双手,不知所措地面向梁毓昭。
“朕让你为朕奏曲倒是委屈你了。”
“妾不敢,妾……”莳萝不知自己错在了何处,也不知该如何认错求饶。
“你拿着朕的玉佩往太乐署借了那么多曲谱,怎么只学了这等哀乐?”梁毓昭冷笑出声,“莫不是故意奏来给朕送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