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修复室里匀速转动的排气扇,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稳,向前推移。苏晚在顾晏安排的私人工作室已经工作了近半年。这里没有美术馆的纷杂人际,只有各种待修复的器物和埋头工作的匠人。他负责的主要是书画类,偶尔也接触一些小型木器或金属物件。
工作台前,灯光将画绢的每一丝纤维都照得清晰可见。他正处理一幅明代扇面上细微的霉点,用的是他自己琢磨出的、极温和的清洗剂。动作很慢,呼吸也放得轻缓,整个人像沉入水底,外界的声音都变得模糊。这种全神贯注的状态,能让他暂时忘记很多东西。
同事大多是年长他一些的前辈,话不多,但技艺精湛,偶尔会在他遇到难题时,指点一两句,言语朴实,没有多余的寒暄或探究。这种纯粹基于专业的交流,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松弛。午餐时,他会把自己尝试烤的、形状还不太完美的杏仁饼干分给大家,收获几句真诚的“好吃”或善意的调侃,心里会泛起一丝微弱的、真实的暖意。
顾晏偶尔会来,从不突兀,有时是送几本难得的专业书,有时是借口路过,带一些口碑很好的外卖。他坐在工作室角落的旧沙发上,等苏晚忙完一个段落,两人会简单聊几句,内容不涉及过去,多是关于某位艺术家的新展,或某个修复技术的争议。顾晏的态度始终温和有度,像一杯温度刚好的水,不会烫伤,也不会冰冷。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正常”的方向发展。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紧绷的神经,在日复一日的平静劳作和这种不带压力的陪伴中,有了一丝丝不易察觉的软化。
然而,某些东西,如同水中沉沙,稍一搅动,便会重新泛起。
那天,他需要去市中心的一家老字号颜料店采购几种特殊的矿物颜料。走出工作室,踏入熙攘的街头,阳光有些刺眼,人潮汹涌,各种声音和信息扑面而来。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一种久违的、仿佛被暴露在旷野中的不安感悄然升起。
在地铁站的广告灯箱上,他看到了沈砚清。不是清晰的影像,而是一个高端金融论坛的预告海报,沈砚清的名字印在特邀嘉宾栏里,烫金字体,醒目而疏离。苏晚的脚步顿了一下,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撞,不疼,却带来一阵细微的麻。
他迅速移开视线,埋头钻进地铁。车厢里人很多,空气混浊。他靠在角落,闭上眼睛,试图将那个名字从脑海里驱逐出去。可一些破碎的信息,却不受控制地往他耳朵里钻。旁边两个穿着时尚的年轻女孩,正兴奋地低声议论着什么。
“……真的假的?沈砚清昨晚带的那个超模?”
“千真万确!我朋友在‘云顶’亲眼看到的,亲密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