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的眼泪是晶莹的,从空中落下来,正好落在少年的侧脸。
徐蚀言怔了怔,似乎有些歉疚:“对不起,我来晚了。”
舒妙摇头,泣不成声,眼泪越来越多,像是要把这些时日来压抑着的委屈和痛苦统统哭出来,因为这里有他陪着她。
舒妙看着少年,他稳稳地立在她那道恐惧的裂隙上:“我每天晚上……都在做……同一个梦,梦见……你来接我。”舒妙说得有些抽噎,断断续续的,“我一直……在等你……”
就像曾经,她在舞台上跳舞,然后在仓库砸碎人偶,他出现了,他问她要不要逃,问她敢不敢从这栋房子里出去。
不止一个人看到她坠落的灵魂,顾庭疏要与她一起待在玻璃屋里,可她希望的是一只手,拽住她的灵魂逃跑。
徐蚀言凝视着她,眼神中有一些心疼。
“我会来接你的。”
这瞬间阳光似乎变得更耀眼了,耀眼到窗下少年的脸变成神圣的光晕。
神圣到,舒妙没有任何的空间思考少年为何严丝合缝地出现在此刻,又为何,似乎没有任何人阻拦。
少年伸出手,微微仰头,承接般地看向她
“闭上眼睛,不要害怕,跳下来。”
他说:“我会接住你的。”
爱人是他,自由是他,所有的憧憬和美好系于一体,支撑她摇摇欲坠的脆弱世界。
浪漫的童话故事里,朱丽叶在缠满玫瑰的城堡里,从荆棘的阳台上,勇敢地往前一跃。
在这个童话般的清晨,舒家二楼的窗前,少女向前跨出,白色的裙摆飞舞,在阳光下呈现半透明,像一道刚刚挣破茧子的翅膀。
舒妙感受到坠落,她闭上眼,世界一片漆黑。这一瞬间很长,风将她的裙子鼓起,鼻尖充盈玉兰花的香气。这一瞬间也很短,她只来得及闪回很少的过往片段——她想起第一次见到徐蚀言,穿着白衬衣的少年从教室外走进。
她没有告诉过任何人,那瞬间她心跳的速度很快。
她还想起了很多过往相处的片段,那些片段在此刻有了形状,那形状名为自由,那形状是他。
她从逼仄内缩、无限高涨、通向死亡中心点的长廊跳出来,通过他,走向另一个世界。
风从耳边过,裙摆在身后飞,舒妙被一双手臂牢牢接住。
“抬头。”少年说。
舒妙颤抖着双睫,试探地睁开眼,她抬头,看到少年含笑地看着她。
他凝视着她,浅色的眼瞳专注而认真。
“今天阳光很好,走,我们逃跑吧。”
舒妙想,他是她的自由。
……
舒妙的眼泪简直像不要钱,她自己都有点困惑,她是不是从来没有这样哭过。
徐蚀言很耐心,他轻轻拍着她的背,没有说什么,只是安抚她,陪伴她。
这是出租车中,舒妙从二楼跳下来,被徐蚀言接住后,两人便向外跑。
这一路舒妙是雀跃的,她感觉春日的阳光很好,青石板路两边初春绽放的花儿也很香。
而小路尽头停着一辆出租车。
整个小区那么安静,即使这个容积率极低的小区从前也很安静,此刻也显得有些过度寂静了。
不过没关系,阳光很好,前路很明亮。
两人进了出租车后,司机很沉默,也没问什么。
发动机微响,少女的憧憬开始驶向远方。
舒妙一只手拽紧徐蚀言衣服的前襟,额头靠在他怀中,像是在汲取一点温暖,让麻木冻僵的身体逐渐活泛。
徐蚀言慢慢地抚摸着她的长发。
她还穿着白色的礼服,发型精致,发顶戴着一个昂贵的蓝宝石王冠。
徐蚀言落在她的王冠上,微微凝视,然后敛眸移开视线。
他知道这顶王冠是谁戴在她头上的。
他有些不适,想要抹去这个污染物。
一路上最初还算顺利,后来,在种满宫粉羊蹄甲的马路的转角后,车前出现了一个人。
舒妙本来正趴靠在徐蚀言的肩侧,怔怔看车窗外飞驰过的花树,那花树满树粉红,让整条路像是被粉色的云覆盖。
而转角后,花树消失了,柏油马路边是普通的矮乔木,初春刚刚抽芽。
舒妙看着景致的变化,还没来得及失望,发觉车突然停住了。
而抱着自己的那双手臂,似乎突然绷紧了。
舒妙愣了一下,她直起腰,转头向车前的挡风玻璃看去,然后她看见一辆昂贵的银灰色跑车,而跑车前站着一个年轻的男人。
男人穿着白色的西服,胸前还别着一朵月光花。他的发型本该一丝不苟、油滑锃亮,此刻却有两缕头发掉落下来。
顾庭疏突然出现在路前。
舒妙意识到,她逃跑的事可能已经被发现了,而顾庭疏最快找到了她。
舒妙有些害怕,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她感受到,徐蚀言握住了她的手。
她转头,看向徐蚀言——他也正透过车前的挡风玻璃,看向挡在车头的男人。
徐蚀言的眉眼看起来有些阴霾,隐隐与平日淡漠平静的他有些不同。
舒妙艰难地思考了一会儿,她其实是有些同情顾庭疏的,她也并不讨厌他。
他们两个人,像一根茎秆会开出的两朵朝向不同的花。
她想,顾庭疏在得知她逃婚时,会很崩溃,就像血脉相缠的双生子中的其中一个,失去了另一个。
这让舒妙很难过,也很同情。
舒妙想,她需要去和顾庭疏告别,他算计过她,试图得到她,但他也很可怜。
她准备打开车门下车,然后被用力拽住。
舒妙愣了下,看向拉着自己的人。
徐蚀言抿着唇,表情看起来有些冷硬。
“你去做什么?”
舒妙解释:“我想和他说清楚。”
徐蚀言陷入了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