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他害怕任何人抢走舒妙,他像一只恶龙,得到宝藏后,只想用尾巴盖住那宝贝,不让任何人觊觎。
他也知道,舒妙并不讨厌顾庭疏,这点让他更有些不安,但他不想阻拦舒妙。
他不想让舒妙看到他有多阴暗。
徐蚀言身后的另一只手,握着手机,手机屏幕是亮着的,界面上是一个聊天对话框,对话框的另一边是桦莺。
徐蚀言冰冷地想,顾庭疏先前一定以为他算计到了舒妙,那时候顾庭疏会想到,捕蝉的螳螂背后,其实有一只黄雀……或是黄莺吗?
这种冰冷的掌控感让徐蚀言放松下来,他露出个浅淡的笑,松开舒妙:“那你快一点,他追上来了没关系,但我们要在你父母过来前,赶紧走。”
舒妙点点头,打开车门走下去,然后往拦在车头处的男人走去。
白色的裙摆在柏油地面上拖出长长痕迹。
徐蚀言的视线先落在纤细美丽的背影上,然后又移向表情有些疲惫、还有些执念的男人。
徐蚀言好整以暇地想,无论顾庭疏愿意放手,还是不愿意放手,都没关系,因为他什么也做不到,接下来的风暴会吞噬他。
……
舒妙走到顾庭疏面前,她看到,顾庭疏微微抬头,看向她的表情似乎有些受伤。
“我努力想让你喜欢我们的订婚。”顾庭疏说道,“但你还是逃走了。”
舒妙一怔,此刻她看到了一个完美的玻璃人,出现了深而长的裂痕,似乎快要变成碎屑飞散开了。
“我本想用冷静深邃的共鸣救赎你。”顾庭疏笑了笑,但似乎比哭还难看。
舒妙叹息:“想要被救赎的,到底是你眼中的我,还是你心中的你?”
顾庭疏怔住,似乎被问倒了,抑或是没明白舒妙在说什么。
“恒温、洁净、一切生命体征被监控维持着,这很安全,但不像活着——而这是你想要为我提供的。”舒妙说道,“我并不想要。”
顾庭疏喃喃:“你渴望飞蛾扑火……可那是毁灭啊。”
舒妙皱眉,不认同那是毁灭的说法,她反问:“就算如此,你想和我一起拥抱的,难道不是一种慢慢窒息的、走向真空的死亡吗?我不想和你一起在冰层下长眠。”
顾庭疏似乎有些生气,甚至被气笑了:“那你就这么确定,他给你的,就是对的吗?”
舒妙深吸一口气:“我不确定,但我知道,跟你走一定是错的。那是一条我看得到尽头的、华丽而冰冷的长廊。我宁愿在黑暗里自己跌跌撞撞,摔得头破血流。那也是我自己的路。”
顾庭疏沉默了。
舒妙的眼中似乎隐隐有火苗,他看着她眼中那燃烧的火苗。
那火苗很烈,灼伤了他。
这一刻,顾庭疏突然明白了他与舒妙的不同。
他是认命后的优雅,在牢笼里将锁链装饰成珠宝。
她是不认命的燃烧,宁愿烧毁牢笼,宁愿自己也化为灰烬。
顾庭疏疲惫极了,疲惫到极点却露出个笑,仿佛如释重负:“原来是这样……我一直在等着一个同类,能理解我的痛苦,陪我一起在玻璃屋里安静地待着。”
他突然抬头,看向虚空,声音轻得呢喃:“可我忘了,真正的同类,也许会选择砸碎玻璃,哪怕被割得遍体鳞伤,也要伸手去触碰真实。”
舒妙怔住,她感受到顾庭疏语调中的悲哀。
顾庭疏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纯白的西装,仿佛一种哀悼。
许久,他轻声道:“你走吧。”
舒妙一愣,似乎没反应过来:“什么……?”
顾庭疏看着她,神情复杂:“你说得对,玻璃房子并在一起,也只是更大的监狱。去吧,去他那里。至少……那团火是真实的。” 当说到此处,顾庭疏似乎隐约感受到某种触动,这种基于共情和镜映的触动,让他感受到自己身体的某部分似乎也松动了枷锁。
可随之而来的悲哀是,他意识到了自己的孤独。
因为光源并不为他停留。
顾庭疏想,他一直想把两座孤岛用玻璃走廊连接起来,却忘了岛屿本身需要的是海水汹涌的拍打,而不是无菌的透明。
顾庭疏喃喃:“舒妙,我可能有点羡慕你……羡慕你,有砸碎玻璃的勇气。而我……早就习惯了里面的温度和秩序。”
他转身,背对着她挥了挥手。
“去看外面的世界吧。”
……
一个月前。
徐蚀言与桦莺在傍晚的咖啡店中,商量了一出“强取豪夺”,当然,夺的对象是顾庭疏。
桦家和顾家是旧时,年幼时,两家长辈偶尔会说起桦莺和顾庭疏也许可以结亲家,不过都是饭局上随口一提,长辈们没有深入去想过,更不用说顾庭疏,永远笑眯眯,但显然拒绝这个提案。
至于桦莺对顾庭疏的感觉,自然是说不上多喜欢,但也提不上多讨厌,长辈们饭桌上的“联姻”提案,她的感觉也淡淡的,这大概和她本人的性格有关,她想的不多,也不执着于什么。
桦家有很多孩子,桦莺是其中唯一的女孩儿,这让她很受宠,但她在家族中是没有权力的。
而桦家作为传统的家族,这些年来一直在寻求转型,世界变化太快,哪怕是桦家,也想搭上时代变化的东风。
桦莺偶尔会思考,她可以有更多的能量和势力吗?她能在家族中获取更多的话语权吗?
但她也只是这么思考一下。
大多数时间,她只是在享受生活,这并不是一种伪装,也并非为了麻痹作为竞争对手的兄弟们的手法——她并不讨厌她的兄弟们,大家都是有感情的,但这不妨碍他们也存在竞争关系。
桦莺也是真的喜欢享受生活,她喜欢美丽的容颜,容易犯花痴,喜欢追星,也喜欢打游戏,她和很多普通的女孩儿看上去没什么两样。
甚至不说的话,没人看得出她家庞大的背景,毕竟她看上去一点也不精致,甚至有点粗糙。
不过徐蚀言找上她的时候,她意识到徐蚀言说的,是一个很可行的方案。若她去揭晓顾庭疏与舒妙的真相,顾家一定会愤怒,若她表达出一点对顾庭疏的倾向,他们也一定会更倾向桦家。那一刻,她的眼睛像动物般晶亮,还带着一点野性。
她从包里找纸和笔,徐蚀言看到她从包里拿出的废纸中,大部分其实是用来记录各种游戏操作的,她翻了翻,勉强找到可用的纸,开始记录徐蚀言的提议。
徐蚀言沉默了一会儿,询问:“你喜欢顾庭疏吗?”
桦莺一边写一边回答:“还行吧。”
“那你倾向和他结婚?”
“顾家是科技界新贵,对我的助力会很大呀。”桦莺理所当然,然后停顿一会儿,想了想,“而且他长得不错,性格也挺让人好奇。”
“听上去是个更偏利益的考量呢。”
“可能有一点,但也不算吧。”桦莺思考,“很多人把爱情和婚姻当成一种宿命,一种浪漫的注定,但我觉得爱情和婚姻是一种经营,一种情感的积累,我不讨厌顾庭疏,我选择他,不仅可以获得利益,也未必不能获得感情,何乐不为呢?”
“很乐观的看法。”
“大不了到时候看情况处理呗,又不是这么做以后就被他绑定了。”桦莺耸了耸肩,眼睛依旧亮晶晶,像草原上灵活奔跑的兔子,她说完,继续在皱巴巴的纸上记录徐蚀言的提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