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五日。
天还没有亮,舒妙已经被叫起来化妆——这是个大日子。
她的生日,她与顾庭疏的订婚日,她父母获取救命稻草的救赎日。
舒妙从被叫醒的那瞬间,就觉得哪里不太舒服,似乎有些反胃,隐隐的恶心,还有些喘不过气。
不过是三月末,江南却已经快要进入黄梅天了,空气中弥漫浓重的湿气,让呼吸需要的供氧量总是不足。
舒妙被三个女人围着坐在桌前,桌上有一面巨大的亮了惨白色灯光的化妆镜,镜子里是她睡眠不足的、呆滞的脸。
她觉得眼睛被刺了一下,目光移开,看向镜子侧后方的窗户。
天还没亮,窗外能看到很浓的雾气,世界影影绰绰。
桌上的手机突然震了两下,舒妙迟钝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毕竟她没有手机很久了。
这只手机是新的,她刚刚才拿到,父母新办的号码,里面只有三个联系人,父亲、母亲、顾庭疏。也只能联系这三个人。
她伸出手,有些机械地按开手机,原来是顾庭疏发来的消息。
那是一张酒店礼堂的图片——礼堂布置得极美,大海的主题,点缀着珍珠和小鱼,浮雕的背景板刻出精致的抽象图案。舒妙看出那似乎是一只鲨鱼。
这布置完全是舒妙喜欢的那种风格。
顾庭疏体贴地说:“我找了三家设计公司,出了十来版方案,最终定下的这版,之前一直没告诉你,想给你一个惊喜,你还喜欢吗?”
舒妙看着那几行字,感受到了顾庭疏字里行间的雀跃,以及一丝小心翼翼。
舒妙的眼皮跳了一下,翻过手机压在桌面上,没有回。
可很快,顾庭疏又发来了消息,那是一份歌单,他说是准备在过会儿的典礼上播放的,问她要不要再挑一下。
舒妙认出这份歌单是她的网易云歌单。大脑迟钝地想,这份歌单大概是母亲从她原先的手机里调出来,然后给顾庭疏的。
舒妙移开目光,再次看向窗外,天光已经微亮,太阳很快就要升起,可雾气还是很重。舒妙拍了拍胸口,深吸了口气。
“你真好看。”身后其中一个化妆师说,“我工作这么多年,除了明星,还没见过哪个新娘底子这么好,我听说你要嫁的是那个有名的顾家,真是才子佳人,过会儿仪式上,所有人都会羡慕你的。”
舒妙没说话,另一个化妆师已经开口,她对第一个化妆师说:“你看到礼服了吗?Irena Lin的设计唉,她从来不专门给人设计衣服的,我小时候看那个欲望少女的美剧时第一次知道她,当时就超级向往她做的婚纱。”
“何止婚纱,这个头冠才可怕呢。”第三个化妆师说,“是舒小姐老公前几天刚拍的一个古董王冠,你看上面的蓝宝石,真的好梦幻。”
舒妙没有说话,但三个化妆师倒是兴致勃勃地聊了起来。舒妙觉得这很像这场订婚的缩影,好像她并不需要有真正的参与感。
头发被扯了一下,引起一阵刺痛,是背后帮她做头发的化妆师手重了,但化妆师没有注意到,舒妙也没出声。
舒妙看着桌上的手机,虽然她一直没有回复,但顾庭疏已经发来第三次消息,这次是几张清单,以及婚后一年的畅想,包括了他们要去哪里度蜜月。
舒妙闭上眼,再次深吸一口气,缓解挥之不去的窒息感。
突然,卧室门被打开了,声音引起了屋内所有人转头。舒妙也睁开眼看过去,原来是母亲。
母亲今天也穿得很精致,一身墨绿的旗袍,身段窈窕,头发一丝不苟地挽起,双臂上还披挂着一块羊绒的刺绣长帛。
她走进屋,定睛在舒妙身上,赞许地点了点头:“打扮得真好看。”
化妆师们回答:“舒小姐的妆造基本都完成了,夫人你看看哪里需要修改的吗?”
“挺好的,剩下的我自己来。”沈晚仪摆了摆手,让化妆师们出去,“让我和我女儿单独待一会儿。”
三个化妆师走了。舒妙看着巨大的化妆镜里,沈晚仪走到了她身后。
舒妙观察着沈晚仪的腰身,突然说:“你的裙子看起来似乎有点紧。”
沈晚仪一愣,说道:“这件是古董旗袍,旧时代贵人们穿过的,我从前在拍卖行拍下来后,一直压箱底,好好维护着。今天是大日子,得拿出来撑场面,让所有人看看我们舒家多辉煌。”
舒妙没回答,转过头,顺着沈晚仪身体玲珑的曲线向下,看到了她的脚踝,那里穿着一双十公分的高跟鞋,高跟鞋很精致,也很昂贵。
“妈妈,刚才看你走进来,好像走得有点不稳。”舒妙有点好奇,“你不是从来只穿高跟鞋,已经穿得很习惯、很驾轻就熟了吗?”
沈晚仪解释:“这几天为了准备你的订婚礼,太忙了,高跟鞋穿太久,脚踝有点肿。”
说着,她坐到舒妙身边的椅子上,无意识地弯下腰,揉了两下脚踝。
舒妙没说话,像一只抽离了所有情绪的猫头鹰,微微歪着头,只是专注地打量和观察。
她的目光先落在沈晚仪右手的无名指上,似乎突然发现什么,微微一顿,目光向上,又落在母亲一丝不苟梳好的发型上,停了好一会儿,最终,目光落在母亲的脖颈上。
这几个月是冬天,沈晚仪喜欢羊绒高领衫,天气只要入秋,就一直穿,所以舒妙已经快半年没有看到过沈晚仪的脖颈了。
旗袍虽是立领,但却能看到几个月来一直未见的脖颈。
沈晚仪没在意舒妙的视线,她按了会儿脚踝,重新站起来,脊背已经笔直。
她走到舒妙背后,拿起梳子,帮舒妙更细致地梳理她的发型。
这是个精致的大波浪卷发,发间点缀星星点点的钻石发卡,头顶盘起一半,安放昂贵的蓝宝石古董王冠。
沈晚仪梳理舒妙鬓角卸下来的几缕细发,但那细发很不听话,刚放入耳后又调皮地蹦出来。
沈晚仪皱眉,似乎有些烦,手伸向桌面上的首饰盒,在众多发卡前停顿了几秒,最后拿起其中一个,用来夹住舒妙耳畔不听话的鬓发。
舒妙的视线落在那个沈晚仪拿走的发卡上,好几秒。
做完这些,沈晚仪的电话响了,她看到电话来人,皱了皱眉,直接接起。
这似乎是订婚宴的一些杂事,来参加的宾客中,有位太太不太满意舒家安排落脚的酒店。
“那是江城最好的酒店,她在不满什么?”沈晚仪冷着脸,对电话那头帮忙协调的舒家佣人说道。
两人似乎说了好一会儿,最后沈晚仪挂了电话。
她按了按眉心,泄露出几分她自己似乎没有意识到的疲倦,她说道:“妈妈要去处理一些难缠的客人,这么好的酒店都不满意,大约是来找茬的。这是你的大日子,也是我们舒家的大日子,我可不能容许有人找茬。”
说完,她也没管舒妙沉默的模样,转身准备离开。
高跟鞋哒哒哒,在大理石的地板上敲击出尖锐的响声。
刚走出卧室门,她想起什么,转头留下最后一句话:“离典礼还有一段时间,我怕你一个人待着难熬,胡思乱想些乱七八糟的事,所以找了阮靡来陪你,你们从前关系不错,她如今成长得不错,你们说说话,也许对你有好处。”
是体贴,但也带了几分警告。
舒妙没说话,空荡荡的房间里,她继续发呆。
她觉得自己像一棵树,总是等不来春天,于是倒在沙漠里,但被大家当做精致的胡杨林标本。
没过一会儿,卧室门又被打开,舒妙转头去看,果然是许久没见的阮靡。
她们真的很久没见了,中途虽有电话和线上的闲聊联系,但上一次见面,已经要追溯到几乎一年半以前,那次她们一起去酒吧——那也是她发现徐蚀言居然在酒吧驻唱打夜工的一晚。
当时的阮靡苦于联姻压力,想要逃跑,带她一起疯。阮靡当时还很喜欢徐蚀言那晚唱的摇滚乐。
舒妙记得那首歌是开到荼蘼。
时间居然已经过了这么久。
舒妙看向阮靡,她的肚子很大,约莫是快要到生产日了。
舒妙询问:“预产期是哪天?”
“下个月。”阮靡扶着腰,穿着昂贵的大衣走进屋,然后又扶着椅子背坐下。屋中有地暖,比较热,她又把那件大衣脱下了,于是线衫裙下的肚子更圆润明显。
“要是你再晚一个月订婚,我就没法来参加了。”阮靡笑道,“这可真是赶巧了。”
舒妙突然想到:“咱们认识还是因为你和我哥哥相亲。你讨厌联姻,所以讨厌我哥哥,当时局上各种挑剔他,反倒和我聊得很开心。”
阮靡回忆了一下,突然说道:“当时换个心态,说不定我现在是你嫂子——而且舒谨漠长得不错,比我老公好看。”
舒妙一顿,一时间不知道要接什么话,最后只慰问道:“最近过得怎么样?”
阮靡耸了耸肩:“就那样,说不上多好,但也不坏——我和你聊过的,那还是几个月前,大概十二月份,那天好像是圣诞节,你问我联姻的感觉,你记得吗?”阮靡的声音突然有些意味深长。
舒妙觉察到,也许沈晚仪请阮靡来时,对她说了什么,或为她安排了一些小小的游说任务。
沈晚仪总是很周全的。
舒妙扯了扯唇角,笑了一下:“嗯,我记得,你在说你老公和秘书在一块,你正好撞见,你俩都很开心,你兴致勃勃要去找你的马夫,还说那马夫很棒。”
阮靡一顿,瞥舒妙一眼,弹棉花似的接下了舒妙的话:“是啊,他很棒,我们凌晨时才在一块,在花房里,我老公回家时还体贴地帮我们拿了毛巾。”
舒妙问道:“为什么是凌晨?”
阮靡一顿,云淡风轻道:“嗯,大概三点多吧,做了个梦,然后就醒了,醒来后有点空虚,就去找他。”
“噩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