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县的这桩田亩纠纷,牵扯到当地几个大户和一群佃户,利益盘根错节,远比卷宗上记载的复杂。谢厘抵达后,并未急着升堂问案,而是带着周砚和两名衙役,亲自去争议的田亩处勘察,又走访了几户关键的佃农。
他的行事风格与当地官员迥异,不摆官威,问话条理清晰,直指要害,很快便摸清了事情的脉络。
无非是当地一个姓钱的大户,倚仗与县衙主簿有些姻亲关系,想要强行低价兼并周边几户小农的田地,暗中指使了些地痞流氓不断骚扰,逼其就范。
这日,谢厘索性就在村头的打谷场上,召集了涉事双方,准备当场调解。消息传开,不少村民都围拢过来看热闹,人越聚越多。
谢厘坐在衙役搬来的太师椅上,周砚挽袖按刀立在他身侧,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熙攘的人群,不敢有丝毫松懈。谢厘则依旧是那副慵懒模样,慢条斯理地陈述调查结果,剖析利害,提出一个相对公允的补偿和置换方案。
钱大户自然百般不愿,胡搅蛮缠,他手下混在人群里的几个痞子也开始起哄,煽动围观者的情绪,场面渐渐有些失控。
“官府就知道偏帮有钱人!”
“这地是我们的命根子,凭什么让出去!”
“这小白脸官儿懂什么种地!滚回去!”
嘈杂的议论和恶意的叫骂声中,一块不知从哪个方向飞来的土疙瘩,猛地砸向谢厘面门!
周砚一直全神贯注,见状瞳孔骤缩,想也未想,一个侧步迅捷无比地挡在谢厘身前,同时抬手一挡!
“啪!”土疙瘩在他抬起的小臂上碎裂开来,尘土飞扬。虽然不是什么利器,但砸中的力道不小,周砚的手臂瞬间红了一片,甚至隐隐渗出血丝。
谢厘见状,脸上的慵懒瞬间褪去,猛地站起身。他先是快速扫了周砚的手臂一眼,看到那抹刺眼的红,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周砚却恍若未觉,只沉声道:“公子小心。”他边说边扫视人群,试图找出偷袭者。
谢厘按住他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周围的村民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住了,场面一时寂静。
谢厘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腾起的那簇无名火。他知道,此刻若发作,正中对方下怀,只会让调解彻底崩盘。他重新坐下,脸上竟又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唇角甚至还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看来,有人不想让这事儿和平解决。”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全场:“是想把事情闹大,好让上官知道此地民风彪悍,治理不易,最后各打五十大板,谁也落不着好?还是觉得,我谢厘年轻脸薄,吓唬一下就会拍屁股走人,任由你们继续胡作非为?”
他目光缓缓扫过钱大户和那几个眼神闪烁的痞子,语气平稳:“本官今日既然坐在这里,就是打定了主意要给你们一个公道。这方案,你们若觉得不公,可以提,可以辩,本官洗耳恭听。但若想靠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搅局……”
他顿了顿,轻笑一声:“那就试试看,是你们的石头硬,还是我朝的王法硬。”
他不再理会叫嚣,转而看向那些面露惶恐的普通佃户,语气缓和下来,耐心地重新解释方案细节,分析利弊,并额外给出了几条保障他们后续生计的补充建议。他条理清晰,言语恳切,渐渐稳住了大部分人的情绪。
钱大户见煽动无效,又见谢厘态度强硬,且句句在理,知道自己再闹下去也占不到便宜,反而可能真惹上官司,权衡利弊之下,最终只能铁青着脸,不情不愿地在调解文书上画了押。
一场风波,看似平息。
事情办妥,谢厘起身,准备离开。村民们纷纷让开道路,眼神复杂地看着这位年轻却手段老道的京城判官。
就在谢厘即将走出打谷场时,他脚步忽然一顿,目光如同精准的箭矢,倏地射向人群边缘一个缩头缩脑、正准备溜走的汉子。那汉子身形干瘦,眼神躲闪,正是刚才扔土疙瘩最卖力、也是周砚锁定嫌疑最大的几人之一。
谢厘什么也没说,在所有人的目光中,径直走到那汉子面前。
那汉子吓得脸色发白,结结巴巴道:“大、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