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堂后,谢厘并未在公堂多留,径直往后衙那间简陋的值房走,周砚沉默地跟在他身后。
刚绕过一处回廊,迎面便碰上了正要离开的柳文轩。他见到谢厘,神情有些复杂,但还是依着礼节,拱手微微躬身:“谢大人。”
姿态不卑不亢,带着读书人的清傲。
谢厘脚步未停,只在他行礼时,目光极其短暂地在他身上掠过,随即淡淡地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他没有开口说一个字,便径直从柳文轩身边走了过去,衣袂带起一阵微小的风,留下淡淡的、清雅的苏合香气。
柳文轩维持着拱手的姿势,僵在原地。
预想中的纠缠、刁难一样都没有发生。谢厘的反应太过平淡,平淡到近乎漠视。
他直起身,望着谢厘和周砚一前一后消失在廊角的身影,眉头紧锁。是欲擒故纵的新把戏?还是这位谢大公子,真的转了性子?无论是哪种,都让他心底那份因过往而产生的戒备,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更添了一层疑虑。
回到值房,周砚熟练地替谢厘斟了盏茶。
谢厘接过茶盏,踱到窗边,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
“周砚。”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公子。”周砚应声,走到他身侧后方。
谢厘慢悠悠地呷了口茶:“你觉得那位柳状师,为人如何?”
周砚垂下眼睫:“柳状师才学是有的,为人也算正直,肯为贫苦百姓写状纸,在城南有些清名。”
谢厘闻言,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低低的,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他转过身,背靠着窗棂,面对着周砚,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微微眯起,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正直,有才学,肯为民请命……”谢厘重复着周砚的话,语气玩味:“听起来确实不错。”
周砚抿了抿唇,没有接话。
“不过他这样的人,往往缺了点什么。”
周砚抬眼,看向谢厘。
谢厘对上他疑惑的目光,神色漫淡:“缺了份变通,少了点洞察人心的敏锐。过于拘泥于律条,有时反而会看不清真相。为人正直是好事,但若只有正直,怕是走不长远。”
周砚似乎愣了一下,又很快应道:“公子明察。”
谢厘将杯盏中剩余的茶水饮尽,随手递给周砚:“有点饿了,你替我去厨房看看有何吃食,如若没有可口的,便去外头买些点心回来。”
“是。”周砚低头应道。
*
自那日升堂断案后,谢厘在京兆府的日子似乎也步入了正轨。
他依旧那副慵懒贵公子的做派,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对办公环境挑剔至极,但对分派到他手上的案子,却从未推诿过。
值房依旧简陋,但角落里的紫铜冰鉴冒着丝丝凉气,驱散了夏日的闷热。桌上除了文房四宝,还多了一个小巧的博山炉,里面燃着谢厘惯用的苏合香。窗纸也换上了透光不透影的冷金笺,阳光透过,洒下细碎的金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