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揽住她,轻声说:“我想学字,需要请一位老师。”
知微立马就应承下来:“好,明早我就去办。我过去待的教会学校里头,很有几位才德兼备的好先生,倘若能请动他们,一定是很好的。”
我摇摇头,指尖点了点她眼下明显的青黑,拒绝道:“你呀,都忙成一只小苦瓜了还要为我这点事费神,不睡觉啦?”
她却伸出食指,亲昵地抵在我的唇上:“嘘,不止是你的事情,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情。”
我讶异地扬了扬眉毛,对上她的温柔的视线。
知微纤长的眼睫低垂下来,目光专注地看着我。在她漆黑的瞳孔里面,完完整整、坚定不移地刻着我的身影。
一阵暖意注入心脏,烫得我连呼吸都错了一拍。
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我是真的有人爱了,而且是被一心一意地爱着。
我深吸一口气,连忙骄傲地扬起下巴,掩盖住心底汹涌而来的脆弱:“不用你操劳,我自己就可以。你别忘记,我这么厉害,可是救过你的命呢。给自己相看个教书先生,还能难倒我么?”
这样说着,我也觉得自己相当厉害,连底气也足了起来,一颗心分外坚定。
我眉飞色舞地继续说道:“我是想着,除了学习识字以外,还要再找一位老师,学习怎样去做生意,以后好帮你分忧。”
说完话,我努起嘴唇,分外骄矜地看着知微。同时努力作出一副“其实这也算不得什么的模样”,恨不得立刻看见她泪洒当场,被我的爱和奉献给深深感动。
知微果然微笑起来,眼中眸光闪动,似有动容。
圈在我腰上的手臂复收紧了些,她的唇贴过来,爱不释手地啄吻着我的面颊:“子衿,你实在是太好了。能拥有你的爱,是我人生中最大的幸事。”
她这么毫不吝啬地夸我,当真是给我夸得欢欣雀跃,连眉毛和嘴唇都一块儿往上飞,显得格外神气。
“哼,你心里知道就好。”我故作云淡风轻地点点头,继续说道:“我的用处这么大,以后,你可要好好地伺候我,为说往东,绝不往西,听见了吗?”
她便又凑过来,干燥的嘴唇印在我的唇角,落下虔诚一吻。
而后她压低了声音,郑重地说:“不管什么时候,我都会好好伺候你的。”
我顿时心里乐开了花,美滋滋的,好似被蜜糖浸泡。
又听她说:“可是,子衿,你又要识字,又要去开厂的话,要拿什么时间来绘画呢?”
我怔了怔,眉头不由得深深蹙起。心头像是被棘刺扎了一下,一阵尖锐的刺痛。
绘画当然是很重要的,不,应该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事。
我打小就喜欢画画,高兴了画,不高兴了也画。
画画就是我表达情绪的方式。
我会为画出满意的作品雀跃,把它拿起来,反反复复,瞧了又瞧。
被绝望击垮了,我也会泪流满面地拿起画笔,躲进水墨里的世界喘息。
这是我的热爱,也是我幽暗人生中的一束光。
是知微,和手中的那只画笔,陪我度过了人生中最晦暗的九年。
可是,放眼望去,在普天之下。
男人开饭店,女人嫁给他,就学着算账的事情,不是到处都是么?
就算我们是两个女子,也没有什么不同。
既然知微要开工厂,又把辛苦赚来的钱都给了我,我难道不应该担起责任,去学着经营吗?
这是为了我们,为了这个家,所做的必要牺牲。
知微却说:“子衿,你没必要这么做。现在,我们有钱啦。你的爱好和事业,在绘画上,那才是你想要的东西。”
我困惑地瞪大了眼睛,只觉思维被钝化成了一条湿毛巾。她的手握住我的,我心中原本清晰的界限温柔地扭转,向相反的两极。
我看不清,也想不明白,脑子乱糟糟的,好似一团浆糊。只有对理想的热爱,汩汩地从毛巾中流出来,化成让人沸腾的血。
那些被压抑的憧憬与热爱在血脉里苏醒,它们呼唤着我,牵引着我,最后,告诉我:
她是对的。
恋爱又不是去供奉。
为什么偏要有一个牺牲。
一时间,我竟有些热泪盈眶。
差一点,我就要亲手把自己最珍视的东西给抛下了。
不,其实也抛不下。
有知微在,就抛不下。她永远先我一步,看清楚我究竟想要什么。
那……她呢?
知微的理想究竟是什么?
我张了张嘴,喉头艰难地吞咽一下。心脏好似被一只巨掌给握住了,苦涩地胀痛着。
知微眨了眨眼,用那双盛满包容与鼓励的眸子看着我,耐心地、安静地等待着我的询问。
她在引导我,她在期待,期待我成为一个,独立的人。
就像……
就像在引导一个懵懂的学生。
脑海里的桎梏松动了一下,旧日里的那些话语突破枷锁,重新汇入脑海。那些曾被我当做魔咒、时常耿耿于怀的东西,如今却成为了路引,拨开迷雾。
他们说,我们知微,我们知微,我们知微……
我们知微,是要做女先生的。
她也说,子衿,我想要教孩子们知识,教他们做一个高尚的人。
就像我的老师一样。
我顿时如同被惊雷劈中,只能呆愣在原地。
是啊,她该是要做老师的,怎么就跑出来办工厂了呢?
是因为……我么?
是我拖累了她?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喉头的哽咽。眼泪却不由自主地跑出来,湿润了眼眶。
我用牙齿咬了一下下唇,而后扬起唇角,强笑道:“那……你呢,你想要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