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说要扩大生产规模，那就少不了到处奔走。知微一忙就忙活了好几天，每天像蜜蜂一样打转，四处寻找门路、打点关系。

这些事情又多又杂，好似永无止境、没完没了一般。事情是做不完的，只有人整天整天地忙碌，不得不需要休息。

然而平日里那些未竟的事，渐渐就成为了一个个巨大的石头，沉甸甸地压在知微心头。

每次她回到医院，往往都是深夜。便蹑手蹑脚爬到床上，轻轻地把我一搂，就睡着了。

她睡得迟，早上起得却极早。眼下的青黑越来越重，人也跟着瘦了一圈。跟我刚醒来时看见的憔悴模样相比，也是相差不多。

我强硬地要她灌些补汤下去，脸上才勉强有了些血色。

偶尔，也有会面临时取消的时候，叫她勉强得到些喘息的时间。我什么都不准她再看了，只许她躺下睡觉。

我倒是想帮她，可惜那些摊在案前的文字，在我眼里不过是一大串黑色线条。我一个字也识不得，只能用手指揉着胀痛的太阳穴，强压下心底的焦躁。

再看知微，她一个人躺在床上，即使在睡梦里，也得不到安生，好似承受着无法言说的重负。

她的面庞苍白着，眉峰紧紧地蹙在一起。身体脆弱地蜷缩成一团，像一颗承正在经受煎熬的心脏。

我尽可能轻手轻脚地推着轮椅，来到她的身前。手指小心翼翼地探出去，拂过她紧锁的眉头，试图将那缕浓重的愁绪驱散。

她似有所觉一般，睫毛微微颤动一下，而后侧了侧脑袋，用脸颊蹭了蹭我的手心。

我任由她贴着，缓缓地垂下眼睑，掩住心底翻涌的酸涩。

如果说，知微想为女工们撑起一把伞，那么，我也想为她撑起唯独一把，专属于她的雨伞。

我真的很想、很想要帮帮她。

等到终于可以出院那天，我做的第一件事，便是选定一个小房子，让人把旧屋里的东西全搬过去。

我对住所的要求很低，只要离工厂足够近——越近越好，能安得下我们，再安得下一间小小的画室就行。

住院的这半个月里，知微总在医院和工厂之间奔波。从雨花台一带赶到医院，一趟就要四十五分钟，更何况每天一个来回。

每日往返，时间全都耗在路上。她的两颊渐渐消减下来，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这个。

这些时间要是省下来休息，该有多好啊。

我看在眼里，急在心上，恨不得立刻痊愈，随时都能陪在她的身边。

当然，我也劝过知微，让她干脆住在厂里。反正等我出院，也不过是六七天的事情。

可是要离开彼此，我们两个人都做不到。

一到晚上，我伤口就开始一阵钻心的疼痛。她不在的话，我就没法入眠。

知微呢，经过之前的事，离了我，晚上也不敢睡觉。

这时候我便有些后悔，早晓得她挣钱这么辛苦，当初我就不该答应，让她去扩建什么劳什子工厂。

我又不是那些旧家庭里的阔太太，在内宅里空耗，一味地挥霍她的钱。我有自己的手艺，自己的理想，而且以后也会挣钱。

我何必贪这点便宜。一个月八千块，难道还不够我花么？

我才不关心别的女人过得好不好，更不关心她们的命运。

我只想和知微腻在一起，永不分开。

我真是越想越后悔，越想越恨。

在她心里，该不会觉得，这个什么狗屁倒灶的工厂，比我还要紧吧？

想到这里，我当真是坐立难安。就这么坐在客厅里头，一直等着她回家。

今天，知微回来得依旧很晚，染上了一身疲惫的气息。但眼角眉梢是带着喜的，心情很是不错。

“不睡觉么，困不困？”见我还坐在客厅里头，知微有些意外。连忙脱了外套，走到炭火旁边，仔细地把双手给烤热了。

而后她在我的身边坐下，抱住我，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她的怀抱是那样柔软，像一个温暖的港湾。我伸出双臂用力回抱住她，久久不愿松开。

窗外，一轮空静澄明的月亮，正高高地悬挂在树顶，沉默又祥和地注视着金陵的冬景。

只有两只黄嘴的乌鸫从树杈上蹦下来，小心翼翼地落至窗台，凑在一起，一下下地点着脑袋，啄食食物。

我眷恋地感受着她的怀抱，以及那安心的气息。一直到乌鸫拍打着翅膀，双双飞上枝头。

我拍了拍知微的手，示意她松开怀抱。

知微不解地看着我，杏眼无辜地眨巴着，盛满了自己的小小控诉。

我伸出手去，指尖带着无尽的眷恋，轻轻地摩挲她的脸颊。用指腹细细地绘制着她的眉眼，挺翘的鼻梁，还有精致的唇线。

于是她的眼睛变得晶亮晶亮，唇峰微微翘起，两边的梨涡浅浅绽开，一副眉开眼笑的样子。

下一秒，我张开嘴，恨恨地咬了一下她的腮帮。

我的知微这样可爱，长得也漂亮，人又聪明，还整天在外面晃荡。

要是让别人瞧见了，也喜欢上她，那我该怎么办？

我搂紧了知微的腰肢，把她紧紧地箍在怀里，近乎咬牙切齿地说：“我真恨不得把你给一口吞了！吞进骨血里去，永远都不分开才好。”

这话太凶蛮，怎么也不像情人间的爱语，倒像有什么血海深仇似的。

可是知微听了，眼睛却是越来越亮，到了最后，竟是高高扬起唇角，荡漾开一个绚烂的笑。

她专注地凝视着我，黑沉沉的眸子一瞬不瞬。修长的手指朝我伸过来，像一只灵活的飞鸟。它翩然而至，轻盈地越过我的脸颊，将一缕碎发别在后面。

耳后的触感轻柔，还带着一些丝丝缕缕的痒。却更像一汪水，浇熄了我心头的暴躁与焦灼。

她更用力地回抱着我，飞快地啄吻了一下我的唇瓣，低声说道：“如果吃掉对方，就可以永远在一起的话，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紧接着，她把脸深深埋进我的颈窝里去，声音闷闷的，带着浓厚的依恋意味，又好像是在撒娇：“我也不想离开你，子衿。我好想每天就抱着你，什么也不要去做。”

我抿紧了唇，喉头微哽，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又见她侧着头，近乎虔诚地呢喃：“真的好喜欢你呀，子衿。”

她温热的吐息喷洒在我耳边，声音那么轻，好似泠泠泉水，缓缓地淌过山涧。

一阵春风拂过，属于甦的气息萦绕着我。

我顿时就成了醉酒的旅人，一路踉踉跄跄、行至山川尽头，嗅到迎面吹来的草木香气，忽然间就醒了。

极致的晦暗过后，反而是释然。

罢了，既然知微喜欢，那就随她去吧。

她只消心无旁骛、一往无前，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而我，自然会站在她的身后，成为她最坚定的后盾。

所以，更该告诉她我要做的第二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