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搂住她,看她表情懵然,睫毛上挂着泪珠。刚才那哭得梨花带雨的小脸绯红着,鲜嫩欲滴,实在是好可怜,便爱惜地吻了吻她的鬓角。
她的头绳被我摘下,扣在自己腕上。刹那间,她那满头乌黑的青丝,散落一地。
我用指腹穿过徐知微的发丝,以手作梳子,一边梳理着她的头发,一边哼起那《十梳歌》来。
从前说要一起自梳,她为我梳发的时候,尚且年幼,不敢去唱。
如今我为她梳,她意识全无,也不能够去听。
到头来,我和她啊,果真是两不相干。
但我还是要唱。
阿如和阿意死了,我也要死了。临死之前,我总该要任性一回。
我揽着徐知微,手指一丝不苟地顺着发丝滑落,口中哼唱道: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
“三梳永结同心,四梳荣华富贵。”
我唱得投入,朦朦胧胧也生出些欢欣,料想她当真是我的妻了。
此时炭火正旺,映得屋内一片通红,好不吉利。
我一边梳,一边低下头去,在她唇上轻啄。
我在心底把那个念头挖出来,又咀嚼了一遍。原来,我有多恨徐知微,其实就有多爱她。
毕竟,在我这短暂的人生里,再也再没有第二个十六年了。
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饶是像我这样自私的人,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也是存了几分真心的。
不然也不会舍不得带走她。
十梳完毕,我贴着徐知微的耳廓,喃喃道:“相守一辈子的约定,终究是我食言。”
“倘若有心,你就再找一个良人相伴。别再找像我这样的人了,太自私,太无情。”
说完我又觉得很不甘心,一想到她会用吻我的那张巧嘴去取悦别人,就觉得心头绞痛。
我抿着嘴唇,又在她腮边吻了一下,恨恨地咬了一口她的梨涡:“算了,你最好别找别人,否则我现在就杀了你。”
随后我勾来挂在挂衣架上的大衣,取出钥匙,解开手铐。费了好大劲把徐知微拖到屋外,铐在楼梯扶手上。
楼下就是熟睡的仆人,等浓烟弥漫出门缝,她们就会发现,而后把徐知微救走,她不会有事的。
我休息了一会,慢慢地爬回房间。爬到一半时,我停下来,麻木地看向钝痛的指尖。
我的动作幅度太大,徐知微替我包扎好的伤口再一次裂开了。殷红的血珠渗出来,染红了纱布。
红色是喜庆的颜色。
所以我咧开嘴,僵硬地笑了。
接着我继续爬行,一直爬到房间里面。我开始堵门,填缝,推翻炭盆,一气呵成。
炭火舔舐上窗帘和地毯,迅速蔓延,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屋子里瞬间浓烟滚滚,呛得我眼泪直流。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刀片,让我痛彻心扉。
原来,阿如就是这样死的。
她那么小,还很怕黑,就这样一个人孤独地死去。
这样的痛苦,这样的绝望。
她一定很害怕吧。
炽热的火焰舔舐上我的衣角,炸开钻心的灼痛。它在我的血液里左冲右突,强行冲破了我的喉咙。
我强迫自己呼吸,咽下一口又一口烧灼的空气,就像吞下一大把火炭。
烧着心,剜着肉的滋味,真不好受。可是我咀嚼着这份痛苦,近乎感激。
这是解脱的必经之路,也是阿如走过的路。
她走的时候,那么孤单,那么绝望。
而我,至少此刻,还能感受着与她相同的痛楚。
我不由得心脏绞痛,啜泣出声。
更多的烟雾涌入鼻腔,钻进肺腑。剧痛之下,我的意识迅速抽离,仿佛坠入另一个世界。
朦朦胧胧之中,我看见我的阿如和阿意,正坐在老门西的天井里头,一并儿玩乐。她们手里各拿着一串糖葫芦,吃得两个腮帮子鼓鼓的,像两只小仓鼠。
我怔怔地站在门外,一时间,竟有些近乡情怯,不敢靠近。
阿如最先发现了我,高高举起手中的糖葫芦,嗓音脆生生的:“姊姊,这个给你吃!可甜啦!”
阿意也朝我招手,两只大眼睛水汪汪的:“还有我呢,先吃我的!”
看见这一幕,我顿时泪流满面。
却见阿如忧虑地蹙起眉毛,问:“姊姊,你怎么哭了?”
我正要说话,只听见耳边一阵嘶吼,蛮横地闯进来,把这幸福的一切都撞碎了。
是徐知微的声音,她的吼叫分外凄厉,听起来撕心裂肺:“来人啊,来人啊!”
没想到她会醒得这么快。
我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无奈的轻笑,呼吸间,又被刺鼻的烟气呛得剧烈咳嗽。
我的生命正在飞速流逝,几乎是在以秒计数。
这种情况下,做什么都是白费功夫。
可惜,门外那人依旧执迷不悟,用身体疯狂撞击着门板,发出一声声巨响。
我的意识昏昏沉沉,无法思考,无法感知。
徐知微的声音变得含糊不清,声嘶力竭的,像是泣血:“求求你!不要!”
“子衿……子衿啊!”
我的意识越来越弱,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用力挤压,蜷缩成一个黑点。只有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像是在笑。
阿如和阿意的笑脸没有再次出现了,只有徐知微那绝望的声音,如同最后的挽歌,缠绕着我不断下沉的意识。
在意识彻底消散之前,我听到了徐知微的声音,那么近,简直就像是贴在我的耳边。
她说得咬牙切齿,好似带着无尽的怨毒:“肖子衿,你怎么这么狠心。”
“我恨你,我恨你!”
“我恨你!”
她说着,一滴滚烫的眼泪落下来,砸在我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