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求求你,你恨我吧。”
徐知微的话语在我耳边盘旋,一遍接着一遍,烙印在我的灵魂深处,挥之不去。
时间在这一刻定格。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变成了锋利的尖刀,扎进我和她紧密相拥的身体之中,带来一阵濒死般的剧痛。
徐知微害我至此,我恨她,明明是理所当然的事,我却莫名感到窒息。
为什么,从小一起长大,相伴了十几年的我和她,到了最后,只能以这种方式收尾?
我们究竟是从哪一步开始,踏错了方向的?
混沌的脑海一片空白。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我只觉得心脏处绞痛难忍,如同被钝刀子一点点地割开。
在我的面前,徐知微艰难地绽开笑容,露出一个凄楚的笑。她脸上那两个梨涡将将浮现,却又被泪水淹没。
她的笑容只是昙花一现,却还是那么甜美,打眉眼里透着灵气,一如往昔。
我的右手迟疑地抬起,指尖虚虚地搭在她颤抖的脊背上,不敢落下。
一股巨大的茫然攫住了我。这一瞬间,其实连我自己也不知道,面对身前这具柔软的躯体时,我究竟是想要推开她,还是想抱紧她,把她揉进骨血里去。
纷乱的思绪像决堤的洪水,冲刷过我的头脑。我遍数着自己和徐知微的过往,心脏被无尽的爱和恨纠缠着,向左右两边撕扯。
毁了我双腿的人是她,跪在薛家门前、用尊严换取我一线生机的也是她。
断送我前程的人是她,重病未愈、去枪击现场保护我的也是她。
囚禁强迫我的人是她,试图救我妹妹、带我出花楼的也是她。
恨吗?
当然恨,她可是毁了我的一生啊!
可是,在我和她之间,非要说只有恨,我又觉得不甘心。
我的头脑钝痛不堪,如同有一个药杵在其中不停搅动,折磨得我脸色苍白。
理智却超离于我的身体,漠然俯视着这一切。
多么讽刺啊!
明明就在现在,徐知微泪眼婆娑、求着我恨她的时候,那副手铐还牢牢地扣着我的手腕。
她的眼泪和真诚不值一提,显得那么的苍白可笑。
一直以来,我总是抱着最大的恶意来揣度徐知微,包括现在。
脑海里的警报不断拉响,告诉我:肖子衿,她恨你,她只是想伤害你,看你痛苦罢了。
我被这个念头钉在原地,动弹不得。手指空悬在徐知微的身后,许久,不敢落下。只有心脏在胸腔沉重地跳动,像被一只冰冷的巨掌给攥紧了。
我死死地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那里找到答案,找到一丝一毫关于别的什么的痕迹。
真的就只有恨吗?
在我思索期间,徐知微一直都注视着我,无声地啜泣着。她姿态卑微,肩膀抑制在无意识地颤抖。如同一名跪在官差面前的犯人,等待着她的最终审判。
她哭得那么美,泪水滑过的地方,从眼皮到小巧的鼻尖,全都绯红着,看起来易碎又可怜。
可惜,我实在是太了解她,以致于只需一眼,便能穿透那层迷蒙水雾,看见她眼底的虚伪、执拗、还有绝望。
我想要抽回手去,拿起起子,给她结结实实的一下,解决曾辉困扰我许久的难题。
可是左思右想,仍然是不甘心。
一切都是假的,只有腕间的皮革摩擦着肌肤,带来的存在感是那么真实。
我动了动被铐住的左手,感受着将我们锁在一起的东西。徐知微的手和我的手贴在一起,中间只有很短的一截铁链。
一个念头骤然出现,如同闪电一般,击中了我。
我瞪大眼睛,看向这个与我肌肤相接的女人。
徐知微距离我极近,近到我可以细数她的睫毛,感受到她呼出的吐息。春天的气息包裹着我,生机的、死亡的、勃发的、腐臭的。
每一个都是她,每一个都有她。
原来,手铐锁住的人,除了我,还有她啊。
兜兜转转,我终于明了。她一直等在那里,一直都在。被那场惨烈车祸困在原地的人,除了我,还有徐知微。
九年啊,连我的亲娘都不曾做到,只有徐知微。
她是唯一一个,风雨无阻,陪我渡过每一个雨夜的人。
唯一一个,省吃俭用,为我购买礼物的人。
唯一一个,无微不至、包容我坏脾气的人。
也会是最后一个,肯在这种时候,拥抱着我的人。
经年的疼痛如附骨之蛆,在四肢百骸间疯狂流窜。
直到现在,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我对她的爱,与对她的恨其实是一样多的。只是爱与恨交织在一起,融进骨血,无从剥离。
我开始有些后悔:为什么我和她之间,总要用棘刺来伤害彼此呢?
我缓缓低下头,凑近了徐知微濡湿的脸颊。手指轻轻拂去黏在她颊边的几缕湿发,我的吻落下去,她下意识地闭上眼睛。
温热的吐息一点点落下,能看见她睫毛不安地轻颤,像惊起了一只蝴蝶。
我学着她曾经的模样,笨拙地、小心翼翼地啄吻,试图吻去那不断滚落的泪珠。
可是她的眼泪越来越多,连带着身体也颤抖起来,好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怎么也止不住,吻不完。
我叹息着,默默地抱住她,分外虔诚地吻下去。从眼下,鼻梁,直到嘴唇。
徐知微的唇瓣依旧那么柔软,带着一丝微咸的泪意。
我贴着她的嘴唇碰了一下,不由得心满意足。她的嘴好甜,永远是那么诱人。
可是徐知微的眼睛更亮,而且是一下子就亮了起来,嘴角向上翘着,好似寻得了珍宝的猫儿。
我凑近她,与她额头相抵,随后轻声说道:“知微,我不恨你了。”
“就算没有你,那些我守不住的东西,终究还是守不住的。我不恨你了。”
话音落下,徐知微瞪大了眼睛,有些茫然地看着我,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大约她也不能相信,困了我们一辈子的枷锁,就这么解开了。
而我早已抽出起子,用它的把手,狠狠地砸向徐知微的太阳穴。
伴随着头盖骨被敲击的闷响,徐知微的身体如同被抽去了所有筋骨,软软地向我怀里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