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唾沫笔直地飞出去,落在徐知微的脸上。她抬起手,用衣袖擦拭干净。
饶是这样,我也没有在徐知微的脸上,看见本该出现的愤怒。
她只是弯了弯眉眼,极清浅地笑了一下:“嗯,你说得对。”
随后她弯下腰去,紧紧地搂住我,强行抱着我往楼上走去。
我再一次体会到想要呕吐的感觉,并且越发强烈。徐知微的触碰让我恶心,从胃里翻江倒海,一阵阵泛着冷意。
我实在是受不了一点背叛,何况是一个朝夕相对、陪伴了我九年的人的背信弃义。
可是我没有挣扎,只是默默地积攒力气。之前用双手拖着身体,从客厅一点点地爬到门口,已经耗尽我全部的力气。
再者,徐知微的平静,实在是让人索然无味。倘若她能够像之前那样,朝着我大吼大叫就好了。
如果再激烈一点,用牙齿咬住我的脖颈,咬出血来,就更好了。
可惜,就像是刻意和我对峙一般,徐知微依旧维持着那副反常的平静。
比起我的百无聊赖,她的平静就更一滩深潭,暗流涌动之下,深不见底。
她的平静甚至让我产生了一种错觉,也许,从收到阿如死讯开始,徐知微就一直在脑海中推演着我的反应。
如今我的一举一动,不过是她推演了无数次的结果罢了。
不过我不在乎,也没有心思去探究她又安排了什么样的剧本,我只想早些离开。
毕竟我现在一无所有,也无处可去。
这时候我又憎恨起徐知微了,要不是她,我不会连死都这么麻烦。
我们就这样一路无言,来到卧室。徐知微把我安置在床上,便转身离开。
我靠在床头,眼睛扫过房间的四周。瓷片已经被收走了,秋娘打扫得很干净,一点碎屑也没剩下。至于其他锐利的东西,更是没有。
二楼的高度,跳楼是不可能的。不过,我倒是可以拿床单套住脖子,从窗户口跳下去。谁让我没有健全的双腿,要上吊的话,也不能像寻常人那样去踢凳子。
我的思绪转得飞快,视线在房间里来回逡巡,寻找着可能的机会。大不了用牙齿咬断手腕上的血管,也能寻死。
我正准备试试,却听见门外响起了脚步声,忙坐直了身体。徐知微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伤药和粥。
她走到床边,将东西放下。随后蹲下身去,朝我伸出右手。我立刻瑟缩了一下,惴惴不安的小兽一般,向后退去,直到后背抵住床靠。
徐知微顿了顿,手掌定在原地,就像不理解我的生疏一般,语调幽幽:“躲什么?我又不咬人。以前,不也是我来替你上药么?”
说完话,她强硬地握住我的手腕,递至身前。看着我鲜血淋漓的手指,她微微蹙眉,叹了口气,开始替我上药。
徐知微动作轻柔,小心翼翼地擦拭我崩裂指甲上的血迹,一根接着一根,生怕弄疼了我。从我的视角看过去,只能看见她仰起的小脸。
她的脸颊粉蒸蒸的,像刚刚被春风熏过。睫毛纤长,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团阴影。饶是一夜未眠,徐知微依旧是那样明艳好看,只是多了几分病弱的憔悴。
我盯着这个鲜嫩可人儿看了许久,一时半会居然不敢相信。跟我朝夕相处了近十年的人,我唯一的朋友,我的发小,我的挚友,徐知微。她居然也会成为,那些逼我去死的人中的一个。
不该是她,居然是她,偏偏是她。
一想到徐知微会害怕我去死,我就觉得可笑。倘若不是他们把我往绝路上逼,我又怎么会去寻死呢?
如果可以的话,谁不想好好活着。
偏偏我的腿,废了。我的名声,臭了。我的事业,没了。我的姊妹,死了。
到了现在,我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剩下了。
我凭什么要活。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刺疼无比。连带着胸口也隐隐作痛,让我呼吸不畅。
我忍不住在心底质问,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为什么我什么都没有了?
我垂下眼睑,看向正在为我包扎的徐知微。张了张嘴,想要开口,去寻求一个答案。话到了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其实徐知微早就回答过我了,就在昨晚。她说,钱、权、人,我都没有,才会什么都握不住。
我想她是对的,我所拥有的一切,都是经由他人施舍,而不是自己挣来的。
所以我什么都握不住,什么都留不下。
如今我什么都失去了,再去讨论是非对错,已经没有意义。
我只是不甘心,我只是恨。
凭什么我们生在肖家,命中注定要被当做换钱的筹码。
“吉祥如意”“吉祥如意”,里面只有“祥”是带着把的,哪能如意?
这时,我感觉右手被牵动了一下。我回神去看,徐知微已经包扎完了我的左手,又去握我的右手手腕。
我下意识动了动手指,轻声问道:“晚上好冷,能不能生些炭火?”
徐知微抬起头来,迟疑地看着我,似乎是斟酌我的意图。片刻之后,她轻声说道:“房间里有地暖,还不够么,我叫佣人再添些被子?”
我这才意识到情况不妙,倘若一直被人监视着,就更不好行事了。我皱起眉头,沉声追问:“佣人?这里除了秋娘还有谁?”
“两个健壮的女佣罢了,我怕你不习惯,刻意叫了秋娘过来陪你。”徐知微解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