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家，薛家，薛家……
从第一句话开始，徐知微的脸色便阴沉下来。那双因为熬夜而布满血丝的眼睛猩红着，看向我的眼神如同野兽一般骇人。
她的手指攥紧着，指节绷得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好似随时都要扑上来，将我撕碎。
这一点也不奇怪。为了钱，她曾在薛家人的面前跪了两次。每次都像野狗一样，被狠狠地踹在地上。在刺耳的嘲笑中，在拳脚相加中，一次次爬回去，展露那副摇尾乞怜的卑贱姿态。
被人践踏尊严的滋味，可不好受。像她这样睚眦必报的人，怎么可能不耿耿于怀。
正因如此，我才觉得可笑至极。时隔经年，徐知微居然也能腆着脸，去借薛家的势了。
我还以为，她会把这段过往钉在心底的耻辱柱上，铭记一辈子呢。
可是肖家的人对她有什么用？唯一的作用，大概就是来折磨我，让我日日夜夜想着，阿如是如何因为他们，被浓烟活活呛死的！
我从未想到，她会如此待我。恶心呐，多么恶心，这个贱人！
无法抑制的愤怒点燃了我，烧毁了所有的理智。只有仇恨在胸中高涨，成燎原之势。
我的手更加用力，将她死死地抵在墙上，暴喝道：“怎么样，捧薛家臭脚的滋味，好受吗！”
徐知微紧攥的手掌终于松开，掌心赫然是几道血痕，是她自己的指甲掐出来的。她一把抓住我的肩膀，将我的脸扳过来，抵在墙上。
突然的撞击让我额头剧痛，整个颅腔都在嗡嗡作响。
徐知微红着眼，眼里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她俯下身，在我耳边恶狠狠地吼道：“肖子衿，你到底有没有一点良心！当年我放下所有尊严，去求薛家，难道不是为了救你？你怎么敢提这个！”
“没有，我和薛家没有半点关系。我恨薛家，我绝不会，绝对不会因为任何人，去求薛家第三次！”
她说着，手指因为愤怒而下意识的用力，箍得我眼冒金星：“我看你为了妹妹哭得那么伤心，还以为你多少残存着点良心。”
“呵呵，你是有啊，但是你的良心永远给了别人。你问我为什么要骗你，好，我告诉你，因为他们已经死了！”
我的胸膛因为愤怒而剧烈起伏着，手指死命抠抓着她钳制我的手臂，想要挣脱她的束缚。却因为听到最后一句，猛地顿住。
看见我的反应，徐知微自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弧度，带出残忍的快意：“肖安手头上多了一大笔钱，不仅偿还了赌债，还在赌场里到处招摇。”
“很快有人因此心生歹念，就去他家里偷盗。被发现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砍死了这一家人。”
说完，她唇角的嘲弄加深，目光冰冷地看着我：“现在你满意了吗？有本事，你就追到阴曹地府里去，亲自找他们算账！”
“你撒谎！”我不甘心地怒视着她，下意识反驳道。
然而，残存的一丝理智回笼，告诉我她说的都是真的。
我想起来，在被关在凝香阁的时候，我确实听说过，在老门西一带，发生过这件事情。当时那两个女佣一边说着，一边扭过头来，若有似无地偷偷看我。
当时我只想着要怎么逃走，没有关注细节。因此也就不知道，死去那一家三口，就是肖家人。
我的怒气稍稍平复了些，接着质问：“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骗我！”
徐知微将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瞳孔极迅速、极其轻微地瑟缩了一下。随后她冷哼一声，反问道：“阿如的身后事，你还要不要办？要办的话，现在就跟我走。”
阿如的身后事当然很重要，可我依旧没有回应。我太了解徐知微了，她看起来喜怒形于色，实际上只是将情绪作为了交涉的手段。
只有她眼眸深处，那一闪而过的恐惧，才最接近真实。
我想，她隐瞒我肖家人的死讯，一定有更深的用意。
能够让徐知微如此忌惮的事，到底是什么？
而且这件事情跟我有关，跟肖家也有关。
可我如今双腿残废，身无分文，连阿如都失去了，在我身上，还有什么可图的呢？
我想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不，不对！一个念头陡然击中了我，如同黑夜里一声惊雷，叫我猛地打了一个激灵。
我并非真的一无所有。
我还有阿意。
我那瘦弱的、脸蛋苍白的妹妹。
那个怎么也骂不走、总爱缠着我撒娇的小姑娘。
我悚然惊醒，刺骨的寒意袭上心头，一下子如同坠入冰窟。我用手指胡乱抓住徐知微的衣袖，颤声道：“你说，肖安的手上多了很多钱。不止是卖我们的那笔，他还拿走了阿意的救命钱，对不对？”
“我的阿意呢，她在哪里？”
脑海里嗡嗡作响，连思维都钝化了，只剩下惊天动地的恐慌。我只觉得手脚发麻，连血液都被抽干。
我没有再等徐知微答复，手指用力地推向墙壁，带动着身下的扶手椅，向门口冲去。
可是这终究不是轮椅，只是不具备行动能力的木质造物。失衡的椅子骤然倾斜，带着我一起，向侧面狠狠栽倒。
徐知微的瞳孔瑟缩着，几乎是立刻向我伸出手来。
她的手擦过我的脸颊，掠过我的衣袖，与我错身而过。咫尺之间的距离，却还是太迟。
又一次，惊惧之色瞬间爬满她的脸孔，像犯人看见了那个属于她的断头台。
“轰隆”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过后，我的身体狠狠撞在地上。半边身体发麻，传来锥心的剧痛。
世界天旋地转，剧痛撕扯着神经。可我什么都顾不上了。
我挣扎着伸出双手，十指死死抠住地板缝隙，用尽所有力气，向门口的方向挪动。就像溺水的人，拼命地想要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我的脑海里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维都停止了，只有一个声音不断重复：
阿意，我的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