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见她的念头胜过了一切,包括那摇摇欲坠的理智。我无视疼痛,就这样艰难地爬行。一步接着一步,向着门口靠近。
我想要见到阿意,见到她的清澈的眼睛,见到她灿烂的笑容。
我想要见到她……活着。
否则,我的人生还有什么意义?
徐知微伫立在原地,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她就像坏掉了的钟表,依旧保持着那个伸手的姿态,定格着,一动不动。
她就这样安静地看着,看我用指甲抠向地板缝隙,直到生生崩裂。
她就这样安静地看着,看我的手够到了冰冷的门板,撑起身体。
直到我气喘吁吁地握住门把手,用那双鲜血淋漓的手指发力,为大门旋出一条缝隙。
合页发出“吱呀”一声细响,下午时分,背向窗棂的阳光被放进来,剪成了瘦弱的一截。
下一秒,徐知微的脚踏过来,踹在门上。仅存的门缝重新合拢,只剩下沉闷又窒息的空气。她的身影自上而下,高大的,完全罩住了我。
徐知微低垂着头,脸上平静地近乎没有表情。她就这样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问:“肖子衿,你现在告诉我,你会死吗?”
我仰着头,瞪大了空洞茫然的双眼。胸膛尚且在剧烈起伏着,艰难地汲取着空气。
小时候,徐知微曾经给我讲过这样一件不幸的事。
故事的主人公,是阿毛表兄的邻居,也是那户人家里的孩子。
有一天,男孩的父亲在工地上干活,被高空坠落的钢筋砸中,当场死亡。
男孩的祖母听见这个噩耗,匆匆忙忙赶去现场,却在路途中遭遇了车祸,不治身亡。
男孩的祖父接受不了接连的打击,悲伤过度,不久后也去世了。只剩下男孩和母亲,两个人相依为命。
再后来,男孩的母亲得了霍乱,在病榻上离开了人世。
而这所有的一切,都发生在在半年之内发生。
仅仅半年。
听说这件事的时候,我在震惊和同情之余,更多的,是深深的恐惧。
我想,如果我是那个少年的话。我一定会彻底崩溃,绝望地走向死亡。
因为我不知道孑然一身活在世上,究竟有什么意义。
徐知微当时是怎么说的?
啊,她紧紧地抱住我,小脸皱成一团:“子衿,你不许死,你还有我呢!”
可是,我连她都没有了。
面前只有一个恶心、陌生的冷酷女人。
真到了这一天,我果然只想解脱。
因为我活得实在很累。
我自幼爹不疼,娘不爱。如今双腿残疾,事业尽毁,身上分文不剩,人生已经走到了尽头。
唯一能支撑我活下去的,就是我的两个姊妹。
可是她们也不在了。
如果没有寄托,人又是为了什么,而心甘情愿地来这世间受苦呢?
像我这样的人,活着又有什么意义?
我想不通,因此我只是咧开嘴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你说呢,徐知微?你告诉我肖家人死了的时候,不就是怀抱着这样的恶意吗?”
“看啊,这个傻瓜,连她唯一的亲人死了都不知道,还在气呼呼地想要寻仇!”
“哈哈哈哈哈哈哈。”我近乎癫狂地笑着,手指和脱力的身体一起,向下瘫软,无力地靠在门板之上。
鲜血顺着裂开的指甲涌出来,一滴接着一滴,落在地板上。我混不在乎,只是兴致勃勃地观察着徐知微的反应。
就在刚才,我忽然意识到,她好像很怕我死。
非常怕,就像我害怕阿如和阿意死去一样。
难怪徐知微要这样地看管着我,宁愿撤走了轮椅和拐棍,抱着我走来走去。
如果有阿意在,我会为了钱,主动去讨好她。
如果有阿如在,我会为了她的安全,乖乖听话。
如果肖家人还活着,我会为了报仇,忍辱负重。
可是现在,我什么都没有,也就什么都不怕了。
是徐知微在害怕,她怕我发现阿意已经走了,怕我死心,怕我离开。
可是我现在什么都知道了。我成了自由的飞鸟,即将展开翅膀,升向天国,或坠向地狱。
无论是哪里都好,无论是哪里都行。
我只想在死之前,像以前那样,再恶心她一下。
于是我嘲讽地勾起唇角,朝她啐了一口唾沫,说道:“你真贱啊,徐知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