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知微走进来,仍是昨日里那副打扮。只是衣服皱巴巴的,沾染着许多灰烬,好似刚刚从烟囱里钻出来一般。
她的面容格外憔悴,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下是浓重的青黑,显然彻夜未眠。
一进屋,映入她眼帘的便是一地狼藉:
裹挟着粥液、散落一地的碎瓷片。被泼溅了一身、狼狈不堪的秋娘。以及暴怒之中,用倔强目光逼视着她的我。
徐知微的眉头越皱越紧,仿佛承受着巨大压力。她的手指按在太阳穴上,徒劳地揉了揉,力度大到指节泛白。
随后,她深深地呼出一口浊气,向秋娘说道:“你快去清洗一下,这里的事情就交给我吧。对不起,子衿这几日心情不好,还请你多担待。”
秋娘闻言如蒙大赦,连忙摆了摆手,连一句客套话都说不出来,只是跌跌撞撞地往外退。
现在,只剩下我和她了。
我竖起了浑身的棱刺,戒备地看向徐知微。自打昨夜之后,再看见她的脸,我只觉得一阵反胃。
我可是救了她的性命,可是这个畜生,她不仅毁了我的双腿,我的清白,我的事业。居然还要把我关在这里,当做她纵欲的玩物。
像这样狼心狗肺、忘恩负义的女人,还是死掉最好。
可是,望着她疲惫的面庞,我又没由来地心生恐慌。
她是从哪里来的,不是说好要带我去见阿如的吗?
密密麻麻的不安如同针刺,堆积在我的心间:“你怎么现在才来!我们说好了的,今天要去见阿如。”
我用手指死死地攥住床单,声音止不住地颤抖:“你不会出尔反尔吧?”
一时间,徐知微就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她踟蹰着,像站立在薄冰之上,不知该走出第一步。然而无论她做什么,薄冰终究只是薄冰,随时都可能会碎裂。
我已经意识到,在阿如的身上,很可能发生了什么祸事,只等她宣判一个结果。
徐知微的嘴唇颤了颤,好一会儿,才说:“凝香阁有一座私宅,专门教女孩们唱歌、弹曲。就在昨晚,教习院走水,烧死了很多人……”
说到这里,她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顿住了,没有继续说下去。
厚重的阴郁感袭上心头,像一块沉甸甸的巨石,骤然坠在那里,堵得我几乎无法呼吸。
我顿时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不得不用手按住旁边的红木书桌嗯嗯,才能勉强维持身形。饶是这样,我依然不敢相信,只是迫切地追问:“阿如呢,阿如到底怎么样了?”
她无声地叹息着,走近我,一手托着我的腰,将我竖直抱起:“她现在躺在客厅里,我们为她布置一个灵堂,好不好?”
一时间,我的脑海里嗡嗡作响,耳膜鼓噪着,好像被尖锐的蜂鸣刺痛了。
我双手环抱住她的脖颈,难以置信地发问:“你是说阿如死了,对不对?”
徐知微沉默着,将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就这样抱着我,向外走去,一言不发。
她大约确实是太累了,走得分外吃力。一贯笔直的脊背佝偻着,肩膀微微垮塌,好似失掉了所有力气。
我不明白,轮椅,拐棍,无论哪一样,都比人手来得方便。在这种境遇之下,她为什么还要强抱着我,不肯松手。
她又在发哪门子疯,犯什么贱。
我的阿如到底怎么样了!
“你说话呀!”我恨恨地瞪着徐知微,手指抓住她的衣领,声音高得有些尖厉:“好好的一个宅院,怎么可能说走水就走水!你骗我,你就是反悔了,不想让我见到我的妹妹!”
泪水如同放开了闸,顺着眼眶争先恐后地滚落。我用指甲抓挠着她的后背,声嘶力竭地质问:“明明是你答应过我,今天就让我见阿如的!”
“闭嘴!”徐知微猛地停下脚步,仿佛忍耐到了极限。
她阴沉着脸,手指大力地攥住我的手腕,“你妹妹又不是我杀的!你以为我是你的谁,凭什么纵容你的任性!”
我的手腕处传来一阵剧痛,好似连骨头都要被捏碎了。
我怔愣地看着徐知微,看到了她眼里的疲惫、痛苦,还有暴戾。她好像完全变了一个人,周身围绕着恐怖的阴郁之气,好似要将我撕碎。
我绷紧了身体,不安的地僵在原地。
人的思维是有惯性的。
从小我就认识徐知微,和她一起相处了十几年,早就习惯了她的包容和无微不至,心急之下,更是如此。
直到现在,直面上她的暴怒,我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
在她眼中,我不过是墙下蔽履,足下尘泥。
今非昔比,什么都不一样了。
我也什么都没有了。
可是我没有时间和她去争,阿如还在客厅里等着我呢。
我只能强压下嫌恶,放缓了态度,软声道:“好,是我错了。求求你了,带我去见阿如吧。”
徐知微没有说话,她凝望着我湿红的眼睛,垂下眼帘,眼中情绪莫名。
随后,她的手再一次回到我的腰际,更紧地抱住我,一步一步地走下楼梯,将我安置在扶手椅上。
滑轮无声地转动着,椅子被推到担架床前。担架床上盖着白布,没有明显的起伏,简直就像是空的。
可是,我知道,我的阿如就睡在那里。她不过十二三岁,生得单薄又瘦弱,小小的一只,由一大块惨白的布包裹着,看起来,就好像是从未来过世上一般。
只有象征着死亡的、毫无声息的白色,刺痛了我的眼睛。
我颤抖着,缓慢地伸出手去,想要掀开盖在她脸上的布料。可是手指刚伸出去,却又停在半空,迟迟没有下落。
客厅里格外安静,我只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还有剧烈的心跳。我僵在原地,一时之间竟有些不知所措。
这时,徐知微走近了,手指覆上来,小心翼翼地掀开白布。
阿如惨白着一张小脸,双目紧闭、五官扭曲地躺在那里。皮肤呈现出死人才有的青灰色,面色痛苦得近乎狰狞。